【番外·瓦当听雨】
白露过后，秋雨便缠缠绵绵地落了下来，敲在松鹤茶馆新换的黛瓦上，声音清凌凌的，不像梅雨时节那般沉闷。林晚坐在二楼临河的窗边，就着天光修补一本受潮的旧籍。那是前几日清理阁楼时，在一个樟木箱子底发现的，并非外婆的笔迹，扉页上用工楷写着《枕河风物考略》，作者署名“闲云野鹤”。
书页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她原本只想晾晒防蛀，却被其中一篇关于“瓦当纹饰与镇水祈愿”的记载吸引了目光。
“……古镇瓦当，非止遮雨，实为‘天目’。滴水瓦当，尤重纹饰。常见‘鹿’纹，谐‘禄’亦谐‘漉’，祈雨顺亦盼财禄；‘鱼’纹，祈‘余’亦祈‘裕’，盼物阜亦望水裕。然，凡临水大宅，主屋正檐，必置‘闭口螭吻’瓦当，螭吻乃龙子，性好吞，然此瓦当螭吻口含宝珠，紧闭不张，意为‘纳水而不泄，镇宅且安澜’……”
林晚放下手中细毫，目光投向窗外。雨丝如帘，将河对岸的马头墙氤氲成一幅水墨。她想起茶馆主屋正脊两端，原本确实各有一尊兽形瓦当，只是年久失修，又在洪水中受损，早已被工匠换成了寻常的莲花纹样。那“闭口螭吻”……是何时消失的？外婆似乎从未提及。
正凝神间，楼下传来阿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晚姐！你快来看！”
林晚下楼，见阿杰正站在天井里，指着刚从集市淘换回来、准备用来修补后院墙缺口的几块旧青砖。“你看这砖上的刻痕！”
那是几块质地坚实的老砖，边缘磨损得圆润，显然有些年头。其中一块砖的侧面，用一种极为纤细、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刀法，阴刻着一幅小小的图案——那并非常见的吉祥纹样，而是一尊……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巨口大张的**螭吻**！与书中描述的“闭口”截然相反，这尊螭吻充满了动态的攻击性，仿佛正要吞噬什么。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体小字：“镇”、“逆”。
“镇逆？”林晚喃喃道，心中一动。她接过砖块，指尖抚过那冰冷的刻痕，一股极微弱的、带着锋芒的抗拒感隐隐传来，与“河渎令”的温润包容截然不同。
“这砖是从哪儿来的？”
“就镇东头老刘家，他家祖宅翻修，拆下来不少旧料。”阿杰答道，“我看这砖结实，就买了几块。怎么，这图案有问题？”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楼上，再次翻开那本《枕河风物考略》，仔细搜寻。终于，在一篇关于“水患异闻”的附录中，找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记录：
“……康熙某年，夏汛凶猛，河水倒灌入镇，三日方退。水退后，于镇东龙王庙旧址淤泥中，得残碑一方，刻有‘张口螭吻，以镇逆流’八字。乡老讳莫如深，遂将残碑沉于深潭，另请高人造‘闭口’瓦当，以安民心。”
张口螭吻，镇逆流？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古镇的镇水之法，并非一成不变？在某个特殊时期，面对异常凶猛的“逆流”（是否与“旧魇”有关？），先人曾采用过这种更具攻击性的“张口”形态？
她立刻联系了顾教授。电话那头，顾教授听完描述，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凝重：“‘张口’镇‘逆’……这说法我也在野史杂录中见过一鳞半爪，一直以为是传说。如果真有实物存在，那可能涉及到古镇水脉史上一次被刻意遗忘的‘非常手段’。那尊‘张口螭吻’的雕像或者相关的法器，或许还藏在镇子某处。”
他顿了顿，提醒道：“但你要小心，‘张口’之势过于刚猛，若运用不当，或时机不对，恐反伤其主。先人将其沉碑掩藏，必有深意。”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雨水敲击着瓦当，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她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刻有“张口螭吻”的青砖上。
这只是一个无意的发现，还是……某种提示？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用于应对极端情况的“后手”？而这“张口”与“闭口”之间，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权衡与秘密？
她将那块青砖单独放在窗台上，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模糊了那狰狞的螭吻图案，却让那“镇逆”二字，在水光的折射下，隐隐透出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秋雨潇潇，仿佛在轻声诉说着那些被瓦当掩埋、被时光遗忘的往事。而新的探寻，似乎已在这雨声中，悄然萌芽。
（番外·瓦当听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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