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日头赫赫，一室陈设清雅，桌上茶香袅袅。

何昭君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毫不在意，悠然品茶的王姈，虽说已不是第一次在这间茶室内私下相会，还是难以相信眼前不过同自己一般齐年的女娘会是沉鱼落雁的幕后老板，还同流纨素的幕后老板关系非同一般。

“何六娘子，王姈还未道声恭喜，听闻你与肖世子不日就要成婚。”王姈忽然放下茶汤，对何昭君促狭轻笑道。

“哼~王姈，事到如今，何必故意说这些无用的客套话。你我心知肚明，这场婚最后是成不了的。”闻言，何昭君不禁冷哼一声，眼里难以掩饰地透出淡淡的不屑与恨意。

当她与王姈第一次在此处相会，耳闻那个流纨素的花娘将肖世子所言娓娓道来，雍王父子实乃乱臣贼子。几日后又带她去流纨素的暗室内，果真瞧见肖世子来寻那花娘，二人熟练地欢情调笑，分明是旧相识。花娘有心引导，肖世子不经意间的三言两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容置疑的证据刺眼地逼迫她不得不接受自己识人不清，险些为何家满门招致大祸的事实。

“何六娘子，之前同你所说的计划，不知你作何打算?”王姈平静的问话让她瞬间默然，心头有种压抑的沉重。

半晌，何昭君才艰难地低声开口道，“我只同五兄说了，他会配合我们。”

当初何昭君只先同唯一长年待在何府的五公子何去病说起此事，何家七个孩子中当属他们二人最为年岁相近，日日朝夕相处，几乎无话不谈。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她所言，沉沉思虑少顷便颔首言道此计可行，至少可保全何家老弱妇孺性命。他们二人心照不宣，不愿直言的是，阿父与他们几位兄长凶多吉少。

“王娘子，此次你于我何家有大恩，来日我们兄妹二人若有幸活下来愿任凭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向骄傲跋扈的何昭君忽而跪地叩首，沉闷的磕头声伴随着郑重哑声的决然话语。

“诶!”王姈惊愕地倏然起身，一边上前想要扶起她，一边温声解释，“何六娘子无需行此大礼，王姈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可否告知昭君恩人姓名。”何昭君一怔，顺从地被她扶起，连忙追问道。

“待此事了结，她自会同何五娘子当面一叙。”王姈只是神秘一笑，这般说道。

借了沉鱼落雁的人手之便，裕昌得知程止夫妇今日启程，乘安车离开都城，前往骅县赴任，立即也扯了个由头说与汝阳王夫妇。

“大父，大母，裕昌之前在清县机缘巧合结交一好友，日前她托人传信，邀我前去赏花，顺道小聚几日。”裕昌稍稍撒娇几句，便顺利哄得他们二老答允。

眼看裕昌十九生辰已过，亲事八字还没一撇，汝阳王妃难免忧心，偏偏汝阳王听凭裕昌自己做主，她独木难撑，又担心若再像四年前那样一意孤行，会重蹈覆辙，逼得裕昌远走他乡，数年不归。

想到淳于氏提及近日有关他们二人的流言，还有王府中那个来自宫里的点心厨子，至少凌不疑的心意已经毋庸置疑。许是正如淳于氏所说，裕昌只是还未开窍，不能随她任性继续虚度年华。汝阳王妃也认同，这当真是一桩不可多得的般配姻缘。待裕昌回来，再正式商议这门亲事好了。

对于自家大母心里的一番打算，裕昌一无所知，翌日就带着桃言启程，还是由相处四年的那几名王府护院好手随行护送，他们的身手经由在外交手历练许久，又同五公主派来的人手时时切磋，纵然是与军中好手相较想来也不遑多让。

沿途不曾停歇地兼程赶路，终是在即将到达清县地界的山林小道赶上了程止夫妇的安车。程止的夫人桑舜华在汝阳王府与万府同裕昌有过两面之缘，首先恭敬有礼地温声喊出她的身份，也给第一次见面的程止解惑。

“郡主。”

“程夫人，想必这位便是即将去骅县赴任的程止县令，玉树临风，谦谦君子，同程夫人真乃天作之合，裕昌好生羡慕。”裕昌盈盈笑言一番温和的客套夸赞，一点也不端出彰显郡主身份的高傲架子。恰如程少商此前所说，夫妇二人不由在心底暗生好感。

“郡主谬赞。”程止彬彬行礼笑道，顺势问了一句，“不知郡主此行意欲去往何处?”

“清县，拜访旧友。”看似巧合地同程止如出一辙的打算，顺理成章地同行一程。

不料青天白日，清县竟城门紧闭，情况显然非同寻常，程止想独自前去查看，让桑舜华先行继续上路，被郡主早有准备地劝阻说服。

“程止县令，如今清县情况不明，我们还是不要分开为好，若是留下程夫人独自上路，也不知路上会否出现意外。裕昌带了四个护院好手，若真有什么变故，以他们的身手足以保护我们安全离开。”

所幸清县一切正常，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裕昌私下以郡主之尊吩咐清县县令寻个借口暂时绊住程止夫妇几日，直至骅县危困已解。又派出护院云霓去探查骅县如今景况，一旦在附近发现叛军踪迹，立即去向程老县令通风报信，让他早做防备并赶往陛下的驻跸别院向凌将军求援，将自己随身的汝阳王府令牌交与他以自证身份，最后又特意交代一句。

“云霓，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若遇叛军开始攻城，不必现身相助，直接改道去驻跸别院求援即可。”这几名好手整整四年为她出生入死，颇有些情谊，何苦令其以卵击石，平白丧命，倒不若尽快求得凌不疑前去驰援，由他率领黑甲卫必能阻止叛军，真正解救骅县百姓的危困。

“是，郡主。”云霓微微一顿，随即朗声领命离去。

将堪舆图熟记于心的云霓一路快马加鞭，果不其然瞧见疑似叛军的一伙人，依裕昌吩咐，悄悄绕小路抵达骅县，向程老县令通风报信，随即策马赶往文帝如今所在的驻跸别院。

“凌将军，叛军出没，骅县有难，请求驰援。在下是汝阳王府的护院，有裕昌郡主的王府令牌为证。”云霓在驻跸别院门口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快马疾奔接近又在门外骤停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此时正在前院的凌不疑，眉宇皱起，推门而出，一眼认出来人身份的云霓连忙禀明来意并取出令牌。

双目圆睁的凌不疑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墨底镶金的令牌一看，正面是汝阳王府四字，背面则是裕昌二字，是文帝御笔亲书的字迹，笔触温润平和，收尾暗藏锋芒，独一无二，他早已见惯熟识，丝毫做不得假。

“阿起，阿飞，即刻召集黑甲卫，准备随我出发!”再次抬首，凌不疑已是眸光狠厉狰狞，犹如传说中的远古凶兽，浑身戾气骇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噬人怒意，令人见之心惊胆寒。

久久等不到云霓派人送信报平安，实在放心不下的裕昌还是决定亲自前去，必要时她还能用回元丹救人性命。她只带了护院高翼和玄曜这两人，命令桃言留下，由护院晏未保护她，一切尘埃落定后再随同程止夫妇前往骅县。

短兵相接，杀声震天，尸横沙场，腥风血河。

裕昌赶到的时候，首先瞧见的便是一名叛军手中的翎箭已然瞄准了手握赤凤擎天鎏金戟将叛军首领樊昌打得节节败退的凌不疑，禁不住满心惊恐地失声大叫。

“子晟，小心你的背后!”

凌不疑闻声猛然抬头一看，与她隔着激烈厮杀的战场对视，她的安然无恙让他甚是心喜。离弦之箭飞速破空而来，即将射穿他的后背之际，经由裕昌的及时提醒，被他险险避开。旁边的樊昌却趁其不备，一剑刺向他没有护甲的腰侧，不料被一硬物生生挡住，不得寸进，愕然分神的刹那，反被凌不疑击倒落马，匆匆赶来的梁邱起将其制住。

裕昌远远望见他从腰侧掏出她的王府令牌，不自觉地心下一松，面含浅笑。

首领被伏，其他叛军战意溃散，草偃木从，缴械投降。凌不疑潇洒利落地下马，急急地大步来到她面前，将来不及有所反应的她紧紧拥进怀里，眼里流露出深深地后怕庆幸。

“夭夭，还好你没事。”怔忡的裕昌埋首在他宽厚的胸膛，只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于头顶响起，少年将军的一腔温柔情意如此清晰，不容错辨忽视。

孤星寻桃【第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