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如钩,夜风清晓,花树无尘。
裕昌安静乖巧地用完了晚膳,向汝阳王妃告退后,略显急切地回到了她的寝室灼华阁中,屏退了随侍婢女,特意命她们关好门窗,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到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这才抬头看向半空中始终寸步不离,一言不发的系统小笼包。

昨夜她躺在床榻上正准备入睡时,面前凭空出现一道白光,消失之后只剩下一个形状怪异的白团子,有似人的五官,还能开口言语,声音又尖又细。
“第081号宿主绑定成功,我是女配改造系统子系统,代号小笼包。”
“啊!?妖怪!”她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拉过一旁的锦被将整个身子包裹进去,瑟瑟发抖。
“宿主请不要害怕,小笼包并非妖怪。本系统会帮助您实现自我提升,事业蒸蒸日上,嫁得如意郎君,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自称小笼包的系统一通古今交杂的介绍听得裕昌云里雾里,只除了那句嫁得如意郎君勉强听得懂。
裕昌还是五岁女童,于她来说,遥遥无期的姻缘之事还及不上锦衣华服,金银珠宝或是珍馐美馔更得她心。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个被角,朝外偷看,小笼包立刻飞到她面前,骇得她又迫不及待地扯下被角将自己藏得更加严严实实。
“宿主,本系统会定时发布任务,完成任务会得到相应的经验值作为奖励,积累到一定的数值便可兑换系统商城的商品。”小笼包继续尽职尽责地说道,许是考虑到以裕昌的年岁与成长背景让她完全理解着实有些困难,它换了一种说辞,“宿主,根据原本的命簿,你以后会爱而不得,入三才观盘发做姑子,余生青灯古佛。”
“休得胡言!?”听到大父长年修道的三才观,裕昌猛地拉开锦被,怒目而视,生气的神情出现在那样一张冰雪粉嫩的小脸蛋上不但毫无威势,还有点可爱。
“刚刚接收到主系统发布的任务,任务一,请宿主在明日救下落水的凌不疑。”小笼包忽而一顿,毫无情绪起伏地知会道,有种命令的意味。裕昌何时听人这样同她说过话,而且还提到了初次见面就不识好歹地拂她面子的凌不疑,怒气简直要冲天而起,将头撇向一边。
“我是当朝郡主,为什么要听你的?而且我最讨厌那个凌不疑了,才不要去救他。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白日里的喧嚣已然结束,裕昌无奈妥协地接受了系统小笼包的存在与必须做任务改变命运的事实,此刻终于得空细细了解个中内情。
“你说你叫小笼包,我以前从未听闻过,也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小笼包是后世的一种食物,常用作朝食。”
“食物?!”虽不明白后世是何意,但食物二字便足以吸引裕昌的心神,令她眼前一亮,突然生起些兴味,“好吃吗?”
“好吃。”
“那我现在可以尝一口吗?”
“……”面对裕昌跃跃欲试的眼神,一直有问必答的小笼包第一次陷入沉默,几息之后才有所反应,直接拒绝。
“在宿主的经验值达到一定数值前,本系统无法提供任何商品兑换服务。”
“好吧。”裕昌怏怏不乐地低声嘟囔,灵光一闪,惊恐万分地问道。
“小笼包,为什么我今日的第一个任务会是救凌不疑?难道我以后的任务都同他有关?”
“……系统任务是随机发布,任务对象也是随机,一般不会每次都是同一个。”小笼包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隐下了凌不疑实则与她的未来命途息息相关,若想成功改命,必定绕不开他这一事。
“那便好。”尚且涉世未深,不善察言观色的裕昌大大松了一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为自己安抚顺气。
初景自东隅破晓而升,兰时光景灿烂风华。
裕昌今日换了一身品月曲裾,桃花银丝珠花暗纹初雪深衣,繁花似锦珠玉银钗。胸前仍是那珊瑚玛瑙鎏金璎珞,这本是她过世的阿母汝阳世子妃为了她的百日宴特意去都城内最负盛名的韫清阁精心挑选的生辰贺礼,没想到等不及亲手送予她便因听闻阿父汝阳世子战死沙场一事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还不记事的裕昌便已失怙失恃,从来只见过画师为他们二人所作的画像,大母不经意间提起他们二人就忍不住掉眼泪,大父也是慨然长叹,默然不语,她从此不敢多问一句。
自幼双亲离世的她最后只得了一个裕昌郡主的封号作为补偿,其实她记入族谱的大名应是文宜,小字夭夭,那是阿父阿母为她所取,源自《诗经·桃夭》中的“桃之夭夭”与“宜其室家”这两句诗句,满含他们的殷殷期盼与深深爱意,甚至就连她的灼华阁也是得名于其中的另一句诗“灼灼其华”。为了不惹百般疼爱自己,深受失独苦痛的大父大母触景生情,她在无意中得知之后也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大家一直唤她的封号。世人眼中,只知她是陛下下旨亲封的裕昌郡主,再无人会亲昵地唤她一声文宜或是夭夭。
自恃郡主尊贵的身份,在正旦上元这样喜庆热闹的年节里,瞧见街市上平头百姓双亲俱在的团圆和乐亦只能在心底偷偷羡慕。是以当她在长秋宫初见当晚从大父口中得知凌不疑的身世之后,心里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嫉妒,至少他双亲健在,那是她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奢望圆满,又能被陛下破格收为义子,尊贵无匹,等同皇子,郡主的地位总归还是低于公主皇子,见其理应行礼。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无法昭告的不平,默默吞咽的委屈。
在小笼包出现之前的数日里,五公主因不满文帝毫不掩饰的偏爱带头讥笑欺负沉默寡言的凌不疑,她虽未同流合污,却也冷眼旁观。他的一时忍气吞声只能换来他们的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直至昨日的落水风波才暂且罢休。
裕昌心不在焉地听主位上的夫子讲学,毫无防备地被夫子念了名字起来背书,猛地站起身来,半晌无言,一众皇子公主贵女大都忍不住窃笑私语。在此之中,隐藏着一道暗含关切的淡淡目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就在夫子正要开口时,裕昌出乎意料地背出诗文,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那些看笑话的人目瞪口呆。
“郡主背得不错,想来平日也是有下一番苦功。”其实,《桃夭》此诗夫子此前并未讲过,他不过是发现裕昌明目张胆地分神,想要借此敲打她一番,不想她竟倒背如流,只能强颜欢笑地夸赞她一句。
裕昌倒是无心在意他人反应,一阵清风穿堂而过,轻轻翻动桌几上的书页,恰好停在《桃夭》那一页,她不禁愣神地呆呆看着。坐在左侧靠窗的凌不疑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不自觉地剑眉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