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神魂湮灭、魔骨碎尽的许多年后。
大景朝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八岁孤童长成温润帝王,澹台昭承母志、守母江山,勤政仁厚,端方有度。他谨记母后一生慈悲,谨记父皇最后以身殉世的成全,以仁治天下,以德镇山河。
朝堂清明,百姓安乐,曾经血染的山河彻底褪去血色,处处皆是烟火升平。
青山之上,那片萧凛亲手栽种的梅林,岁岁寒冬如约盛放。
漫山白梅簌簌如雪,年年不败。
澹台昭每一年都会亲自上山,执香祭拜。
坟前无碑无字,却藏着整个盛世人间最厚重的温柔与亏欠。
他知母后一生铺路,知父皇半生荒唐、终局赎罪。
一人守坟,一人守国。
岁岁梅开,岁岁思亲。
山河无恙,故人永归。
这是叶冰裳毕生所求的人间安稳,也是澹台烬碎魂换来的岁岁平安。
岁月缓缓流淌,盛世安稳催人老,仙躯亦有枯寂时。
多年后,萧凛肉体凡胎百年寿数将尽,大限终至。
一生磊落,一生为国,一生护妻护子,一生心怀苍生。他半生制衡魔神,半生安定山河,终耗尽仙元,油尽灯枯。
相府清寂,庭前落雪无声。
萧凛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唯独望着身侧黎苏苏的目光,依旧温柔笃定,一如平生赤诚。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以最后一缕仙魂立誓,字字郑重,无半分虚言:

吾此生,唯爱苏苏,唯念苏苏,唯不负苏苏。

此誓半分不实,神魂飞灰,永世湮灭。
风雪穿窗,誓言落定,重于天道契约。
他眸中含笑,轻声祈愿:

苏苏,待此世缘尽,你莫苦守,莫牵挂。

我们,来世再见。
一语落毕,萧凛眸光轻闭,仙魂安然散尽。
一生正直,一生温柔,一生坦荡。
至此,圆满落幕。
萧凛离世那日,天地清寂。
黎苏苏立在空荡荡的相府庭院,半生奔波、半生拉扯、半生诛魔大局,到头来,只剩一场迟来的安宁与空旷。
她望着远处宫城安稳、昭儿已成明君,望着人间无魔、苍生无劫,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
天下已安,山河已稳。
她的使命,早已完结。
身侧尚且年少的念凛懵懂望着她,声声唤她娘亲。
黎苏苏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儿,眼底是万般温柔的亏欠。
她这一生,从未给过他完整安稳的童年,从未给过他朝夕相伴的温暖。
可如今,她累了。
人间羁绊太重,执念太深,她守完苍生,守完社稷,终究想赴一场独属于自己的来世之约。
她终究,要自私一次。
她轻轻松开牵着念凛的手,轻声呢喃:

念凛,娘对不起你。

从此盛世永安,你有兄长护持,有山河为家,你可以安稳一生。
她丢下俗世幼子,转身取出随身千年勾玉。
清蓝光晕骤然亮起,流转宿命长河,贯通五百年时空缝隙。
黎苏苏最后回望一眼繁华人间,一眼巍巍皇城。

别了,大景。

别了,我的孩子。

别了,所有爱恨纠葛。
下一瞬,身形随勾玉流光彻底消散,只身奔赴五百年岁月之后,奔赴她与萧凛,跨越生死的来世之约。
五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人间朝代更迭,沧海桑田。
曾经的魔神彻底消散于岁月,浩劫归零,棋局破碎,天道重置。
大荒魔渊沉寂五百年,黑雾沉沉,暗流不息。
世人以为魔神已灭、魔根绝断。
却无人知晓,魔神从来不会真正消亡。
它只会破碎、潜伏、沉眠、等待。
静待下一个执念深重、爱恨刻骨、足以承载魔根的躯壳,静待下一次出世之机。
五百年前澹台烬入世失败,神魂碎散之前,冥冥之中早已将残余魔念、渊底本源,悄悄根植于人间轮回。
五百年后,新的魔种悄然降生,身负深重执念、半生疾苦、满心缺憾,静静蛰伏凡尘,静待魔骨生根、魔心觉醒、再临三界。
而大荒魔渊之侧。
两道亘古不变的身影,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五百年。
妺女白衣惨淡,眉眼冷绝,褪去凡尘所有情爱温柔,只剩万古沉寂的漠然。
姒婴黑衣凛冽,忠心依旧,执念不改,岁岁守渊,年年候主。
自五百年前魔神消散那一刻起,她们便知晓。
主上未灭,魔劫未终。
她们的宿命,永远是护持魔神前身,静待万古归位。
岁月轮转,轮回辗转。沧海尽头,云海深处,多了一位清冷绝尘、心性孤高的新晋神明。
他眉目清贵,气质端方,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与疏离。
那是澹台烬转世之身。
褪去魔性,褪去浩劫,褪去爱恨疯魔,清清白白,为世间温良神明,镇守一方山海,渡化凡尘疾苦。
他于茫茫云海之中,再度遇见立在魔渊边缘、白衣冷寂的妺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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