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人性入魔道

山风卷雪，梅林死寂。

地表法坛崩碎，灵韵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阴冷纯粹的魔气，死死封死了整片山林的阴阳通路。

萧凛与黎苏苏被凛冽魔气压得半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妺女、姒婴二人，踏着碎雪腐梅，一步步走向那处漆黑幽深的坟洞。

洞内幽暗潮湿，泥土腐朽之气混杂着陈年棺木的冷味，沉沉笼罩四方。

澹台烬依旧侧身蜷在残破的棺椁之中，双臂轻轻环着那一具冰凉白骨。

三日三夜，他不饮不食，不眠不动，以魔神不朽之躯，静静陪着他逝去的王后。周遭一切纷扰、江山万里、朝野万民、稚子前程，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于他而言，人间早已无半分趣味。

唯有这一棺白骨、一方黄土，是他仅剩的救赎与归宿。

脚步声缓缓逼近，清冷魔气穿透土层，落在棺内的一瞬间，澹台烬周身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

他没有抬头，不曾松手，依旧死死拥着白骨，嗓音沙哑荒芜，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他此刻无心杀伐，无心世事，只想守着这一具枯骨，守着这场自欺欺人的长眠，不被任何人打扰。

姒婴立于洞口，黑眸沉沉，望着棺中偏执疯魔的帝王，没有半分敬畏，只剩奉命行事的冷厉。

一句话，精准刺破他所有伪装的安宁。

澹台烬眼底戾气骤起，周身魔气隐隐翻涌，却依旧不肯松开怀中白骨，不愿在冰裳长眠之地动半分杀业。

一旁的妺女缓步上前，白衣拂过满地尘土，眉眼无悲无喜，早已褪去凡尘所有柔情，只剩洞悉人心的漠然。她比任何人都懂情爱执念，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碾碎澹台烬最后的人间念想。

她居高临下，垂眸看着棺中人，字句轻柔，却字字诛心：

澹台烬回头。这个魔女和叶冰裳生得一模一样，但他很清楚，她不是叶冰裳。在她身上，澹台烬至感到全然的陌生而肃杀。

她是块冥冰，稍靠近一点，都会被冻得血液凝固，生机泯灭。

澹台烬忍垂眸，指尖死死攥住棺木边缘，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撕裂般的疼。

无论魔女自何而生。这都是叶冰裳不再原谅，不再对他有半丝温情的铁证。冷心冷情的魔女，把他推进了万丈深渊。

自此，只有沉沦。

冥夜曾告诫他，好好爱叶冰裳，不要失去她。

魔女的现身，昭告他的彻底失去，再难逃避。

妺女不急不缓，继续层层拆解他心底最后的执念，字字戳穿他自欺的假象：

是冰裳说的，冰裳对他这么说！澹台烬觉得自己的心被剜得干干净净，冷得，再也不会痛了。

姒婴适时上前，补上最锋利的一刀：

澹台烬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眼底盛满荒芜与希冀，藏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或许这个魔女，不是冰裳的化身。冰裳没有在诱他万劫不复。

冰裳一定还在某处，对他尚有余念，不曾彻底放下，她心底，尚且留着一丝对他的牵绊。

姒婴冷声道。

轰——

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在澹台烬心底碎裂。

他日夜自罚、埋身黄土、拥骨赎罪，靠着“她或许还怨我、或许还念我”的微弱念想苟延残喘。可到头来，真相最是残忍。

他困在原地，岁岁悔恨，永世难安。

而她，早已潇洒脱身，岁岁新生，再无旧人。

妺女望着他眼底崩碎的光，语气愈发淡漠，缓缓抛出最终的蛊惑，引他彻底沉沦魔途：

澹台烬隐忍到了极致。冰裳，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被剜去的心，又重新痛起来。

他失去了冰裳，失去她的爱与怜惜。

漆黑棺内，一片死寂。

澹台烬再次抬眼看妺女。于他而言，最诛心的便是你来做此事。打破所有从前的恩爱幻想，救赎可能。

从前，他不肯入魔。

是因为心底尚存一丝温柔，尚存对叶冰裳的愧与爱，尚存一丝人间可期。

他怕入魔之后，彻底弄丢仅剩的念想；

他怕入魔之后，连赎罪的资格都彻底湮灭。

可如今。

无人宽恕他。

无人等候他。

无人惦念他。

连他倾尽余生忏悔的那个人，都早已彻底放下前尘，转身远去。

人间再无他的牵挂，亦无他的归途。

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勉强维系的人间本心，轰然崩塌。

澹台烬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悔恨、偏执、隐忍尽数褪去。

只剩万古寒凉，只剩纯粹漠然的魔性。

他轻轻松开怀中白骨，动作温柔依旧，却是最后一次告别凡尘。

一声轻语，落定万劫。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梅林狂风骤起，漆黑魔气自坟底冲天炸裂，席卷青山百里！

那克制半生、压抑半生的魔根，彻底觉醒。

那摇摆不定、尚存温情的魔神本心，彻底寂灭。

人间最后一尊善人澹台烬，死在了这片埋骨梅林。

从此世间，唯余魔神。

无情，无爱，无牵，无念，只余万劫沉沦。

坟外，萧凛与黎苏苏看着冲天黑魔，面色惨白，浑身冰凉。

他们本想招魂渡人，稳住天下。

终究亲手，彻底逼堕了魔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