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千重锁,锁得住帝王身,锁不住魔神心,更锁不住他滔天无处安放的悔。
自长乐宫对峙落幕,黎苏苏与萧凛携子离去、放过他一命之后,澹台烬便彻底成了这座万里江山最孤寂的孤魂。
世人盼他镇朝局、护幼主、安苍生。
可无人知晓,他早已无心帝王业,无心人间山河。
心底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处,自始至终,都在那片青山梅林里。
夜深无人,万籁俱寂。
澹台烬瞒着宫里所有人,悄然卸下帝袍华冠,一身素衣,独自悄步出宫。
孤身策马入青山,踏过满山落梅寒霜,一步步走到那一方静立的坟冢之前。
孤坟青冢,梅林簌簌。
这里是萧凛携昭儿亲手植下的梅林,岁岁清净,日日有人祭拜。
是天下唯一善待叶冰裳、年年念着她的地方。
唯独他这个夫君,从未敢踏足,从未敢前来。
他静静立在坟前,望着那一方平整的黄土坟茔,心口撕裂般酸胀。
无数次疯狂的念想在心底翻涌、冲撞——
他想掘开泥土,劈开棺木,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剩枯骨,哪怕只剩冰凉。
他用尽毕生定力、压下魔神最原始偏执的贪欲,死死按住那股想要开棺见她的疯狂冲动。
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近乎自虐般反复告诫自己:

别闹。

不要扰她长眠。

不要惊扰她地下安宁。
她这一生,被他困深宫、被他猜忌、被他辜负,最后死于他掌下,死后终于得一片清净山水、岁岁梅香。
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扰、不吵、不缠。
他无数次转身,欲提步离去。
脚抬起,又落下。
千次百次,终究舍不得半分。
人间无处容他悔过,黄泉不许他随她同去。
天地偌大,他竟然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安放自己残破悔恨的魂魄。
最终,澹台烬放弃了挣扎。
他就在叶冰裳坟冢之侧,徒手挖土,指尖磨破、沾染黄泥,一声不响,硬生生掘出一方浅浅土坑。
而后,他躺了进去。
以黄泥覆身,以青山为庐,以梅雪为衾。
堂堂不灭魔神,肉身不朽、魔躯不死、万古难灭,就这般荒唐又偏执地,将自己活活埋在黄土之中。
泥土压身,冰冷厚重,封得住耳目,封不住思念,更封不住蚀骨悔恨。
埋得了身,埋不住心。
短短数个时辰的沉寂克制,终究抵不过数年深爱、半生亏欠、一世疯狂。
他忍得了不见世人,忍不了永世不见她。
黄土之下,他终是再也撑不住。
指尖微动,魔气无声泄出,一寸寸破开压实的泥土,打通坟侧土层,硬生生劈开那具静静安眠的棺椁。
腐朽木声轻响,尘埃簌簌落尽。
他侧身倾入棺中,伸手轻轻拥住那一具冰冷沉寂、岁月斑驳的白骨。
白骨冰凉,再无温软,再无笑颜,再无当年替他缝衣、为他筹谋、予他人间暖意的女子。
他终于抱到了他的王后。
以最疯癫、最卑微、最罪孽的姿态,与她长眠同棺,伴她黄土同栖。
无人知晓青山梅林之中,帝王疯魔葬己、拥骨长眠。
整整三日三夜。
深宫无主,朝堂无君。宫中人人心惶惶,遍寻帝王不得,踪迹全无,最终只能慌忙奔赴相府,上报萧凛与黎苏苏。
听闻帝王离奇失踪、三日不见踪影,萧凛与黎苏苏皆是心头一紧,即刻放下手中诸事,匆匆联袂赶赴青山梅林。
一路踏雪寻梅,直至山巅孤坟前。
入目一幕,让二人一时失语,又荒唐、又酸涩,竟有些哭笑不得。
坟侧泥土松软塌陷,赫然多出一个崭新的土坑与贯通坟茔的漆黑盗洞。
一目了然。
堂堂大景帝王,一尊万古魔神。
不坐金銮,不理朝纲,不护苍生,不扶幼主。
躲在山野荒坟,疯魔至此。
黎苏苏望着那空空落落、只剩诡异洞口的梅林孤坟,无奈轻叹一声。
朝野百官殷殷期盼,天下苍生静待安稳,昭儿尚且年幼、需他威势撑腰镇朝局。
所有人都还心存念想,盼澹台烬收敛心魔、扛起责任,守好这万里山河,护得幼主周全。
谁也未曾料到。
这人根本无心江山,无心天下,无心责任。
他心里从头到尾,只剩下一个叶冰裳。
天下负重、万民安稳、幼主前程,统统抵不过他一场执念入骨、悔意滔天。
萧凛立在梅树下,望着那一处黑漆漆的洞口,眼底满是无奈疲惫。
此刻天地清宁,梅雪簌簌飘落。
两人站在坟前,面面相对,心头只剩同一个荒唐难题——
如今,到底该如何下手,
才能把这位钻进坟里、抱着白骨长眠的疯魔帝王,从黄土之下,好好挖出来?1
女神,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