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百官死谏,黑压压一片忠骨铮铮,逼他立储、设东宫、分父子、正国本。
满朝文武都做好了迎接帝王雷霆暴怒、魔神屠朝的准备。
可龙椅之上的澹台烬,全程沉默良久。
他眼底戾气翻涌,阴寒彻骨,却终究没有发作半分。
他没有准群臣的奏折,不立太子,不设东宫,不置僚属,不开学坊。
分毫没有顺着百官的心意,给昭儿冠上储君枷锁,捆上江山重任。
可他也没有再偏执禁锢、日夜纠缠。
一句辩驳没有,一句宣泄无有,澹台烬以最沉默的方式,退了所有人一步。
自此,他硬生生收住了自己那沉重窒息、无处安放的偏爱。
不再寸步不离守在昭儿读书的殿中,不再无端抽走他的纸笔、打断他的课业,不再深夜留他伴坐、消磨他的心神。
他克制了所有占有欲,硬生生把自己孤寂多年、唯一的精神寄托,悄悄往后退开了千里距离。
深宫骤然宽松,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桎梏,一朝消散。
澹台昭终于拥有了大把大把属于自己的空闲时光。
他可以安安静静独坐窗下研读萧凛布置的课业,不必惶恐身后沉沉注视;可以伏案写字、诵经读书、修习君子之道,无人打扰、无人牵绊;可以闲暇莳花、观雪、习字,拥有寻常孩童该有的松弛与自在。
课业渐渐重回正轨,心性也慢慢舒展,从前被压抑的通透灵气,一点点重回眉眼之间。
萧凛看在眼里,终于松了长久悬着的心。
不必牺牲昭儿的前程,不必激怒魔神乱政,一场无声的君臣拉扯,终究换来了最好的结果。
可唯有澹台昭自己知道,自由在手,心安却未归。
偌大空旷的宫苑,无论他身在书房、庭院、廊下、花台,无论他低头读书、抬眼望雪、静坐小憩,总觉得身后不远的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再偏执、不再沉重、不再窒息。
只剩孤寂,只剩空落,只剩小心翼翼的眷恋,和被硬生生克制住的思念。
是澹台烬。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从不现身。
只远远立在殿角廊下、树影深处、宫墙阴影里,静静望着他的小小身影。
昔日高高在上、独尊三界、暴戾无常的魔神,如今像个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孤影。
不敢扰他学业,不敢绊他前程,不敢再用自己的孤寂困住他余生。
只能远远看着,偷偷望着,眼底盛满无人看见的可怜与落寞。
昭儿无数次蓦然回头,次次空无一人。
风过庭院,落雪无声,宫城寂寂。
他看不见人,却清清楚楚感知得到那份孤苦的凝望。
他终于明白。
父皇没有闹,没有疯,没有报复群臣,没有迁怒天下。
他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孤寂、不舍,全都藏了起来。
收尽一身戾气,敛尽毕生偏执,成全了他的安稳求学,成全了大景的国本安宁。
唯独委屈了他自己。
孤身守着空空荡荡的帝宫,守着万里冰冷山河,守着满殿无人知晓的悔恨,只剩远远望着他的、可怜巴巴的念想。
……
昭儿前路坦荡,自有山河奔赴、前程璀璨。
偌大景宫,千万里江山繁华,到头来,只剩澹台烬一人沉落无边孤冷。
百官逼宫、他沉默退让、放手储君、敛尽偏执,看似成全了天下,成全了孩子,唯独将自己困回最初一无所有的荒芜。
他一身素色帝袍,孤身推开长乐宫沉旧的宫门。
吱呀一声轻响,殿内冷气扑面而来。
这座曾经六年温热、烟火不绝、岁岁热闹的宫苑,自叶冰裳去后,便彻底死了。
花木枯败,亭台萧然,熏炉久冷,满地落尘。往日宫人穿梭、笑语细碎、帝后温存、庭前嬉闹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零星几个宫女,恭谨垂首,无声立在角落,恪守本分,不敢多言一语。
殿中阶下,蜷着一只紫毛小狐。
是翩然。
妖丹碎裂,修为尽废,再无往日灵动妖姿,只剩一副孱弱畜身,困在这空空长乐宫,苟活度日。
紫毛狐狸一看见踏入殿门的澹台烬,瞬间炸毛起身,尖牙外露,对着他凶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暴戾的呜呜低吼。
恨意刺骨,从未消散。
澹台烬立在原地,神色坦然,无波无澜,面对狐妖的敌视,半分杀意未起,缓缓开口,声线冷淡通透:

我当年一掌碎你千年妖丹,不假。

可你也从未无辜。是你常年撺掇冰裳,撩动她的野心,教她权谋、教她布局、教她收拢人心稳江山。

她步步为营、和平吞盛、一统山河,看似为我献礼,实则大半心思,都是为昭儿铺路。她拉拢朝臣、安抚百官、恩养将士、稳住朝野,尽数是想攒下滔天声望,安稳护着昭儿日后稳稳坐上大景储君之位。

这些年的筹谋、铺垫、私心算计,我心里一直都清楚,只是从前懒得拆穿。
他字字清明,剖开所有陈年旧局。
这些年世人皆赞叶冰裳贤明无私,唯独他看得透彻,她的盛世,一半敬他,一半为子。
可听完这番话,翩然非但不服,反倒愈发狂躁。
小小的身子上窜下跳,尖利的吠声一遍遍撞在空旷殿宇里,音色嘶哑怪异,像犬类哀啼,声声刺耳,句句不祥,回荡在死寂宫中,阴森又荒凉。
澹台烬垂眸看着它,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杀意。
如今的翩然修为尽废,孱弱不堪。
他只需随手一掌,便可轻易捏碎这小小的狐身,了结所有旧怨,干净利落。
可就在他动念之间,他骤然看见——
紫毛小狐红着狐眼,一次次疯狂抬头,死死盯着他的脖颈,目光执拗又悲愤,反复流连,不肯挪开。
澹台烬心头一动,转身移步,立在殿中铜镜之前。
镜面清冷,映出他一身孤冷帝影。
他抬手抚过自己颈侧肌肤,光滑一片,再无半点浅红痕迹。
那根属于翩然、借他数年、伪装成他温情的情丝,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踪迹无存。
澹台烬瞳孔微缩,背脊一瞬发凉。
他猛地回头,盯住躁动不止的小狐狸,语声沉冷,带着难以置信的质询:

是你?你偷偷把情丝拿回去了?
翩然闻言,红着眼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它。
它纵然恨他恨得入骨,纵然日日盯着那缕情丝,却从未有本事、有机会取回。
澹台烬站在镜前,指尖微僵,逼自己纷乱的思绪沉下来,一寸寸回溯过往。
他拼命回想,情丝究竟是何时悄然遗失的。
破碎的记忆层层翻涌,最终定格在多年前那个深秋午后。
那一年,昭儿尚幼。
他生来身负夷月族圣物护佑,命格坚韧、福泽深厚,本该百病不侵、无灾无难。
可偏偏那一日,小小孩童骤然孱弱入骨,气息奄奄,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命悬一线,半点求生之意也无。
彼时叶冰裳身在盛国故土,尚未归宫,远在千里之外。
整座皇宫,无人真心顾念这个孩子。
唯独是他,澹台烬,孤身守在空寂长乐宫,彻夜不眠,抱着气息微弱的昭儿,低声轻哄,寸步未离,整整守了一夜。
以他本性,他本不该如此。
他素来凉薄,本就不喜这个孩子,本就厌弃这份分走叶冰裳心神的牵绊。
换作平日,他大可冷眼旁观,任由这不受他喜爱的孩子自生自灭,从不会浪费半分耐心、半分心神。
可那一夜,他鬼使神差,耐下了毕生未有过的温柔与耐心。
也是那一夜之后,他心底悄然松动——
他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这个沉默温顺的嫡子。
可这份松动,并未让他柔软,反倒让他生出了滔天忌惮与猜疑。
他开始愈发清晰地看见,叶冰裳所有心血都铺在江山、铺在朝野、最终尽数落在昭儿身上。
她治盛世、稳万民、得民心、握朝局,看似敬献他万里独尊,实则从头到尾,都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垫一条无可撼动的帝王路。
她冷落他、疏离他、忙于政务、疏于伴君。
猜忌生根,疑虑日深,日积月累,密密麻麻盘踞心底数年。
最终在正阳城楼,盛世最盛、灯火最繁、万民同贺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他一掌碎丹,亲手弑妻,字字绝情,斩断夫妻情分。
直到此刻,情丝一空,往事彻透,澹台烬才轰然顿悟。
从来没有人真心赠予他情意。
他对叶冰裳那数年若有若无的迁就、容忍、细微暖意,从来不是他自己生出的心。
全是那根借来的情丝,在替他动情,替他柔软,替他生出点滴包容。
情丝在,他尚有几分人情温度,会默许她掌权、容忍她布局、纵容她坐拥盛世名望。
情丝一失,他本心彻底归位。他本魔神无心,本就对叶冰裳,无半分怜惜,无半分爱意。
过往所有温柔、所有迁就、所有隐忍,皆是假的。
是别人的情,借他的身,演了一场恩爱夫妻、盛世帝后的大梦。
他猛然彻骨寒凉。
原来他当年,根本不必走到决裂弑妻那一步。
就算他猜忌她拥权过重、偏心爱子、布局朝野、心系储君,就算他不满她常年霸占朝政、民心所向、功高盖主。
他本可以废后、可以禁足、可以夺权、可以冷落。
他有千万种体面的方式,了结君臣夫妻隔阂,留她一命,留一世余地。
可他没有。
因为情丝悄然失窃的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借来的温度彻底抽离。
剩下的,只有魔神天生的凉薄、偏执、猜忌、无情。
有人悄悄偷走了情丝。
偷走了他唯一能温柔待人的机缘。
戏耍了他,也戏耍了倾尽一生为他铺路的叶冰裳。
戏耍了整整六年盛世烟火,戏耍了一场举国皆知的帝后情深。
他与她,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操控的骗局里。
一场虚假情丝,误了两人一生,碎了万里盛世,埋了一条鲜活人命。
殿外风声呜咽,空宫死寂。
澹台烬立在镜前,遍体生寒,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彻骨的空。
原来他所谓的情根深种、所谓的爱恨执念、所谓的被辜负的愤怒,
从来都是一场彻头彻尾,可笑又可悲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