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诘难落幕,万民归服,銮驾再起,直抵盛国皇城正门。
朱红宫阙依旧巍峨,白玉丹陛层层通天,这座承载萧氏百年基业的紫宸王宫,三年前由萧凛苦心坐镇,今日空城无主,静待新的执掌者。
凌殊率景国甲士肃立护驾,仪仗森然,百官随扈两侧,只待叶冰裳踏阶入宫,便算正式入主盛都,镇抚万里河山。
可就在凤辇停稳、叶冰裳将要移步登阶的刹那,一道孤冷倔强的身影,踏碎宫门死寂,死死横亘在御道正中。
来人一身褪色玄色亲王常服,尘染袍角,鬓发微乱,身姿却依旧倔挺如松。最骇人触目的是他面容,左眼空空塌陷,皮肉结着狰狞旧疤,只剩一只漆黑右眼,瞳孔赤红如血,盛满不甘、狂怒与彻骨的羞恨。
正是昔日盛国武宁王萧凉。
盛国未灭之时,他是宗室最矜骄跋扈的皇子,仗着亲王尊荣、武勋在身,素来轻贱家世低微的叶冰裳。
年年宫宴、岁岁朝会,他最爱当众戏谑她出身寒微、区区叶家庶女,屡次故意出言轻薄、句句刁难,故意让她在世家贵妇、皇室宗亲面前颜面尽失。
旁人怜她隐忍、避她锋芒,唯有萧凉,次次不留余地,以折辱她为乐,视她的自尊如草芥。
国破城空,萧凛弃位远遁,宗室亲贵四散逃亡,文武百官尽数归降。
满朝萧氏,尽数惜命顺势,唯独萧凉不肯走。
他残躯未死,傲骨未折,守在空寂皇城三日,只为等这一幕,等那个曾被他肆意轻辱、百般难堪的低门女子,登顶踏来。
他绝不容许,萧氏龙庭,落入她手。

站住。
萧凉一字沉喝,声裂长空,震得宫前喧嚣瞬时散尽。
周遭景国甲士瞬间拔刀,寒芒映日,兵刃齐齐对准宫门中央的废王。
凌殊眉眼一厉,正要上前擒阻,却被步至阶前的叶冰裳抬手止住。
她一身石青鸾章朝服,凤冠流光,气度雍容端稳,历经风浪,早已无半分年少怯懦。她静静立在阶下,抬眸望着眼前独眼狰狞的男人。
眼前这人,是她年少时无数难堪宴席上,最刺骨的羞辱。
萧凉独眼死死锁着她,胸腔剧烈起伏,字字皆带着疯戾的耻怒:

叶冰裳!

你也配踏我盛国丹陛,入我萧氏紫宸!

三年前宫宴之上,你低眉俯首、谨小慎微,连与我对视的资格都无!彼时你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任我随意点评、当众戏谑,何曾有过半分傲骨?

不过凭一身算计、一点伪善,收买愚民、掏空国脉,便窃我萧氏江山!

满朝文武可降,万民百姓可愚,唯独我萧凉不认!
他往前半步,残躯横堵整条御道,以一己之身,挡千军仪仗,阻新朝王后。

我盛国百年龙庭,是萧家血脉根基!你一个被我当众轻贱、百般难堪的女子,今日若想入主王宫,便先踏过我萧凉的尸身!
这番话字字铿锵,带着旧朝宗室最后的狂傲。
他刻意提起昔日宫宴旧辱,就是要撕开叶冰裳年少卑微的过往,要让满城百姓、三军将士皆知,如今高高在上的贤后,从前不过是任他折辱的卑微少女。
他想毁她名望,破她威仪,挽萧氏最后一丝颜面。
围观百姓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所有人都以为,叶冰裳必会动怒,或是避其锋芒、隐忍退让。
可无人知晓——
叶冰裳早在踏入盛都之前,便算尽所有变数,早为今日这一幕,备好了万全之策。
她神色未变,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平静的笑意。
不等她开口,宫前两侧围观的盛国百姓里,骤然冲出数十名老弱妇孺、布衣农人,齐刷刷跪落满地,哭声震天。

王后明察!求王后为我等伸冤!
人群汹涌而出,直直对着御道中央的萧凉,声声血泪控诉。

武宁王萧凉!仗宗室威势,横行朝野!昔日狩猎扰民,强抢民女,逼死良家妻小!

他侵吞良田万亩,压榨佃户,年年苛捐私税,尽数落入王府私库!

昔日宫宴折辱贵人,不过是小节!他鱼肉乡里、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人群越诉越激,积压数年的怨愤一朝爆发。
当年萧凉权势滔天,王府爪牙遍布州县,百姓有冤不敢诉,有苦不敢言。但凡有人敢状告武宁王,皆会被罗织罪名、流放抄家。
今日旧朝崩塌,阴霾尽散,百姓积压数年的恨意彻底翻涌。
几名受害最深的青壮百姓,再也按捺不住悲愤,冲破侍卫防线,扑上前去。
拳脚落在萧凉身上,撕扯他的衣冠,唾骂他的恶行。

你也配提萧氏江山!你也配谈宗室傲骨!

你不过是个祸国害民的恶王!
萧凉本就只剩一目,视线残缺,方寸大乱,根本无从躲闪。
不过片刻,他整齐的亲王朝服被撕得破碎,发髻散乱,颜面红肿,满身尘土。方才慷慨激昂的傲骨凛然,瞬间被万民唾骂碾得粉碎。
他踉跄退后半步,独眼赤红,满眼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是守国烈士,转瞬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臣。
叶冰裳静静立在白玉阶前,冷眼俯瞰这场闹剧,声音清缓从容,响彻整座宫前广场:
萧凉,你方才说,我不配入紫宸?

你说我昔日低微,任你轻辱?

你错了。

昔日宫宴难堪,是我隐忍有度,不与跋扈宗室争一时意气。

而你倚仗权势,辱人自尊、害百姓家破人亡、祸乱州县民生。你守的从不是盛国山河,你护的只是你萧凉作威作福的特权。

她抬眸,威仪落落,字字公正,句句垂范万民:
盛国百姓三年归心,是归仁德,不是归残暴。萧氏江山亡,非亡于我,实亡于尔等宗室骄奢、欺压苍生。

话音落,她抬手轻扬。
念你曾有微末武功,不斩性命。撤去所有王爵尊荣,废为庶人,禁于皇陵思过。往日旧案,一一重审,凡你所犯罪孽,尽数依新朝律法治罪。

处置公允,不徇私,不苛酷。
万民闻声,齐齐叩拜,山呼王后圣明。
萧凉僵立原地,满身狼狈,遍体屈辱。
他用尽最后尊严拦路对峙,本想毁掉叶冰裳的名望,洗刷亡国之耻。
到头来,反倒亲手成全了她明德公正、体恤苍生的千古贤名。
叶冰裳不再看他,拂袖转身,衣袂翩跹,步步从容。
踏上层层白玉丹陛,穿过空旷巍峨的宫门。
自此,旧朝残怨尽数尘埃落定。
盛国紫宸殿,正式易主。
叶冰裳,入主王宫,坐镇盛国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