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整座盛都。
皇城之外,暗流涌动,兵甲潜行。
这些日子,萧凛冷眼旁观朝堂腐朽、父王昏聩、百姓受难,心中最后一丝愚孝与退让,彻底烟消云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澹台烬的可怕。魔神无心无情,征伐天下,从无半分怜悯。一旦盛国彻底覆灭,城中数万百姓必遭屠戮,而远在景国深宫的黎苏苏,还有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终将沦为澹台烬的掌中棋子,生死不由己。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盛国山河、流离失所的万千臣民,一边是他挚爱之人、血脉相连的妻儿。
退,则家国俱亡,妻儿受难;进,则尚有一线生机。
萧凛别无选择。
他蛰伏多日,暗中联络蛰伏盛国的叶家旧部。叶家世代忠勇,不满盛王昏庸无道,痛心山河破碎,早已决意追随萧凛,共破死局。双方一拍即合,暗中整合兵权,收拢精锐,掌控皇城内外布防,一场雷霆兵变,悄然成型。
今夜,万事俱备。
夜色浓重,更鼓萧瑟。往日肃穆静谧的皇城,骤然响起整齐沉重的甲胄踏步声,冲破长夜寂静。
玄甲铁骑列阵入宫,刀枪映着冷月寒芒,森冷刺骨。没有厮杀扰民,没有屠戮宫眷,唯有井然有序的接管与镇压。盛王亲信禁军毫无抵抗之力,转瞬便被尽数制服。
紫宸殿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肃杀之气涌入殿中,吹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斑驳,明暗不定。
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踏着满地清辉与夜色,缓步而入。
萧凛一身素银战甲,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昔日温润谦和、眉眼温柔的少年皇子早已不见踪迹。此刻的他,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儒雅,只剩彻骨的冰冷、沉稳与决绝。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踏上白玉丹陛,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盛王摇摇欲坠的帝王尊严之上。
身后铁甲林立,杀气滔天。
盛王僵坐在龙椅之上,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一步步逼近的亲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眼前的萧凛,太过陌生。
从前的萧凛,恭顺克己、温润仁厚,纵使常年被他冷落猜忌,也始终恪守臣子本分、子女孝义,从未有过半分悖逆之举。
可今日,他眉眼凛冽,神色冷硬,周身裹挟着久经沉淀的杀伐气场,沉静漠然,无悲无喜,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历经绝境淬炼、勘破世事虚妄后的彻底蜕变,是斩断温情、只为生路的孤绝狠厉。
他不再是那个任由皇权磋磨、隐忍退让的六皇子萧凛。
他是此刻,唯一能撑起盛国残山剩水、敢与魔神抗衡、敢向皇权逼宫的执棋者。

是你……是你带兵围宫?
盛王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惶然,字字艰涩。
萧凛止步于丹陛中央,抬眸望向高位上惊慌失措的君王,望向自己的生父。他目光平直无波,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剩一片冷彻的漠然。

儿臣,参见父皇。
他声音清冷低沉,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恭敬屈膝之意。
盛王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惊怒、惶恐与陌生。他看着萧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底骤然升起一个清晰刺骨的认知——
这个孩子,彻底变了。
从前所有的隐忍、温顺、退让,尽数不复存在。
在澹台烬倾覆天下的魔威之下,在家国覆灭、妻儿危难的绝境之中,他最温顺的儿子,终于彻底挣脱了君臣父子的枷锁,悍然起兵,逆行逼宫。
盛国的天,变了。
……
烛火剧烈摇晃,将殿内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满殿宫臣噤若寒蝉,伏跪于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铁甲亲兵分列丹陛两侧,刀鞘撞着石砖,一声声冷硬作响。
盛王尚瘫坐在龙椅之上,鬓发散乱,帝王威仪早已荡然无存。方才惊怒交加,浑身血气翻涌,望着立在丹陛之下银甲凛然的亲生儿子,心口一阵阵抽痛。他万万不曾料想,一生执掌王权,最后竟会败在自己儿子手中。
萧凛抬了抬下颌,声音简短,不带半分情绪。

将陛下,请下王座。
两名铁甲卫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盛王双臂,硬生生将人自至高无上的龙座拖拽下来。盛王挣扎扭动,袍袖撕裂,冠冕歪斜滚落金砖之上,珠玉散了一地,叮咚乱响。

逆子!萧凛!你敢!朕是你的父皇!
盛王嘶哑咆哮。
萧凛岿然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昔日面对君父时的谦卑恭顺荡然无存。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狼狈跌站在地的盛王,抬手。
一份墨迹刚干的罪己诏卷轴,由心腹侍从捧着,呈到盛王面前。

读。
萧凛一字,清冷如冰。
盛王双目赤红,死死瞪他,咬牙不肯张口。
身旁心腹亲兵上前一步,寒光凛冽的长刀倏然出鞘,冰冷的刀刃直接抵在了盛王脖颈皮肉之上,锋刃微微陷进肌肤,已经沁出一丝血珠。

陛下,请宣读诏书。
亲兵语声漠然。
刀锋贴喉,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盛王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怒火、屈辱、悲凉一并堵在胸腔。他颤巍巍弯腰,颤抖的双手拾起那卷诏书,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帛。
卷轴缓缓展开,黑字历历在目。盛王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声音破碎嘶哑,在空旷大殿回荡。

寡人无德,治国昏聩,亲佞远贤,致山河动荡,外敌压境,万民流离。家国危难之际,无力护土安民。今自省罪孽,禅位于六子萧凛,承继盛国大统,执掌社稷,安抚苍生……
念到“着六子萧凛,承继大统”这一句,盛王再也绷不住,一声哽咽,泪水混着屈辱滚滚坠落,砸在泛黄的诏文纸上,晕开点点墨迹。他做了一辈子帝王,今日,竟要亲手宣告把江山交予自己逼宫造反的儿子。
萧凛目光淡淡扫过痛哭失态的生父,不见半分恻隐。他缓步走上丹陛,走到御案之前,伸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盛国传国玉玺。玉质冰凉沉重,他执玺,指尖稳稳按下,朱红印泥重重落于罪己诏落款之处。
鲜红玺印落下,一纸禅位诏书,就此定了盛国江山归属。
做完这一切,萧凛微微抬手。

带下去。幽禁于冷宫,好生看管。
卫士应声,架起仍在哽咽挣扎的盛王,拖拽着退出紫宸大殿。殿内只余下跪拜在地的文武百官,还有一身银甲、刚刚接过江山的萧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