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裳!
廊下沉暗的阴影骤然破开。
一声低沉磁性的男声,穿透殿内凝滞的寒凉,不怒自威,却裹着独独属于叶冰裳的极致纵容。
澹台烬缓步踏入长乐殿。
玄色帝袍曳地,墨发如瀑,方才立在暗处听完全程的沉郁尽数敛去,只剩覆压天地的帝王威压,与眼底揉碎的、独予一人的温柔。他周身尚未散尽朝堂的凛冽戾气,可目光落在叶冰裳苍白瑟缩的面容上时,瞬间褪去所有锋芒,化作无尽的心疼与笃定。
他无视一侧伫立的天欢,径直走到软榻边,微微俯身,伸手稳稳揽住叶冰裳单薄的肩头,将她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掌心温热有力,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怯懦与不安。
方才叶冰裳那句害怕失去他的庇护,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何其厌恶世人的揣测、规矩、枷锁,何其痛恨身不由己的卑微,他拼尽一切坐上九五之尊,执掌魔神权柄、执掌天下生杀,从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心爱之人,困在患得患失的惶恐里,困在对错因果的桎梏里。
澹台烬垂眸望着怀中人微微颤动的长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侧脸,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缓缓开口:

冰裳,你不明白。

在我这里,你从来无需小心翼翼,无需自我禁锢,更无需害怕任何得失。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底气,颠覆了叶冰裳所有的顾虑,也击碎了天欢口中所谓的因果、报应、救赎。

你想行善,要施粥济民,明日我便放下朝政,亲自陪你走上街头,看你体恤万民,无人敢置喙半句。

你想玩乐,想如寻常女子一般嬉笑自在,想游园赏景、随性恣意,我便陪你肆意而为,普天之下,无人敢非议王后半分举止。
他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淡淡扫过身侧神色微僵的天欢,眼底是魔神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强势。
世人皆以为,他嗜血暴戾,天性好杀,以折磨凡人、屠戮众生为乐。
可从来无人懂他本心。

世人误解我,以为我嗜杀成性,以看人痛苦、受人折磨为乐。

可我澹台烬坐拥天下,执掌绝对权柄,从不是为了沉溺杀戮。
他低头,重新将所有温柔落回怀中的叶冰裳身上,声线缱绻又霸道,字字皆是无上纵容:

真正的至尊权柄,从不是被迫沉沦、被迫杀伐、被因果裹挟前行。

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你想温柔向善,那我便陪你慈悲济世;你想冷硬自保,那我便为你屠尽奸邪;你想安稳度日,那我便护你一世无忧。

无需顾虑背叛,无需畏惧人心,无需忌惮报应,更无需害怕失去我的庇护。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掌心轻轻覆上她安稳下来的小腹,语气郑重,许下举世无双的诺言:

我的偏爱,从不是随时会消散的依仗。

是你一生一世,永远不破的底气。
殿内瞬间死寂。
天欢立在原地,白衣寂寂,螣蛇金瞳之中,第一次染上真切的错愕与震颤。
她万年所见的帝王权柄、神魔情爱,皆是制衡、算计、牺牲、因果捆绑。她见过坐拥天下者困于礼法,见过情深义重者败给天命,从未见过有人将至高无上的生杀权柄,尽数化作爱人随心所欲的底气。
她劝叶冰裳行善自救、以求救赎、规避报应。
可澹台烬一句话便道破了顶级的偏执与深情——
他无需救赎,他不惧因果,他不信报应。
他的权柄,就是叶冰裳的退路,是她的善恶准则,是她凌驾一切世俗因果的最大底气。
叶冰裳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微酸。
连日梦魇的恐惧、心底深藏的怯懦、对得失的惶恐、对背叛他的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想错了。
不是她必须陪着他沉沦黑暗、背负罪孽,才能守住这份偏爱。
是他登顶绝巅,挣破所有天命枷锁,踏碎所有世俗规则,只为让她在这满是罪孽与杀伐的世间,活得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夜色清透,晚风温软。
自那日澹台烬一语道破权柄真谛、替她碾碎所有心结桎梏后,叶冰裳彻底挣脱了缠绕数月的梦魇心魔。她不再困于亡魂唾骂、世人因果,不再怕自己的善是背叛、自己的软是软肋,心境脱胎换骨,澄澈通透。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踏出深宫,踩着微凉的夜风,随澹台烬一同登上皇城最高的朱雀墙头。
高墙耸立,俯瞰整座景国京都。
夜色笼罩大地,满城万家灯火次第铺展,星子落人间,户户檐下暖光摇曳,连成一片温柔浩瀚的星海。
只是这片看似安稳璀璨的灯火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战栗与惶恐。
城中百姓历经新政铁血肃杀,早已被帝王雷霆手段磨尽戾气,人人谨小慎微,户户屏息度日。这份繁华是压出来的安稳,这份太平是血洗后的死寂。世人畏魔神、惧王权,日日活在不敢错眼、不敢多言的惶恐之中。
叶冰裳立在墙头,晚风拂起她宽大的衣袂,温柔的眸光静静掠过满城灯火,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澄澈念头。
既然天下万民的安稳,本就系于她与澹台烬一念之间。
既然世人注定要因他们战栗、因他们恐惧、因他们俯仰生息。
那为何不可?
为何不能借着这份无人能及的权柄,亲手将这布满惊惧的世间,变得真正美好、真正安稳。
她心底缓缓勾勒出一幅盛世图景。
她想见春风拂遍山河,吹开遍野繁花,岁岁鲜花着锦、锦绣连绵。
她想见市井喧嚣安然,百姓安居乐业,老幼无忧,市井无饥寒,朝野无猜忌。
她想让这片被杀伐笼罩的大地,褪去血色戾气,余下岁岁春风、年年安稳。
不再是被迫臣服的死寂,而是真正长治久安的太平。
此念甫一生出,心底澄澈温柔,再无半分怨怼、怯懦与桎梏。
忽然,腹间轻轻一动。
温热、柔软、微弱却清晰。
腹中小小的生命,似是精准感知到母亲心底褪去所有阴霾、向阳而生的善意与期许,轻轻踢动了一下,温柔回应着她新生的念头。
胎动轻柔安稳,不复往日躁动惊惧。
叶冰裳垂眸,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心底一片柔软澄澈。
世人皆恶毒诅咒,说她腹中是魔种,是祸乱苍生的妖孽,是承袭其父暴戾冷血的灾星。
可只有她知晓,这孩子从来不同。
他是两个世间异类,彼此救赎、彼此深爱,孕育出的独一份血脉。
世人道,异类再生异类,必是祸端。
可她偏觉得——
负负得正。
黑暗与黑暗相拥,生出的未必是更浓重的黑暗,或许是穿透沉沉暗夜的,唯一微光。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至身侧之人身上。
澹台烬立在晚风里,玄色衣袍被夜风拂得微扬,身姿挺拔孤绝,眉眼是惯常的清冷俊美,周身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护她一世安稳的沉静温柔。
他敏锐捕捉到她久久凝望的目光,察觉到她眼底一丝浅浅的、难言的别扭与思虑。
他即刻俯身,声线温醇低柔,褪去所有帝王寒凉,只剩满心关切:

怎么了?可是城墙上风太冷,吹得你不适?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厚重温热的黑金镶边大氅,小心翼翼掀开她肩头已有的斗篷,一层一层,稳稳覆在她的衣外。
双重暖意层层包裹,将夜风寒凉尽数隔绝,护着她与腹中小小的孩儿,细致妥帖,无微不至。
叶冰裳被他温柔的动作衬得心头微暖,却也藏着一丝浅浅的忐忑。
她抬眼,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微微僵着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试探:
阿烬……若这个孩子,不是你期望的模样呢?

世人都说他是魔,他的孩子必是妖孽、必是嗜血暴戾、必是祸乱天下。
若这孩子不似他杀伐果断,不似他掌控万物,反而心软、向善、温润,甚至悖逆这满城血色江山,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厌弃?
澹台烬闻言,微微垂眸,长睫轻颤,似是短暂犹豫了一瞬。
随后,他嗓音低沉平缓,字字坦然,无半分帝王偏执,无半分魔神冷酷:

我不会像我父王那般暴虐。

不会置之不理,不会厌弃薄待,更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走邻国为质,任他孤苦求生。
叶冰裳心头骤然一松,悬着许久的大石瞬间落地。
她就知道,他从来是与旁人不同的。
可下一瞬,澹台烬抬眸,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偏执底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但他若是敢伤害他的娘。

我不介意,当场就把他掐死。
夜风一滞。
满城温柔灯火,仿佛都在这一刻静默无声。
叶冰裳:“……”
方才那一番温柔缱绻、父慈子爱的假象,碎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哭笑不得,心底刚刚升起的万般柔软,瞬间被他直白霸道的狠绝惊得散尽。
还说自己不暴虐。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天下最偏执护妻的魔神,从来都不讲半点道理。
在他的世间,万物皆可包容,天道可违,因果可破,苍生可恕。
唯独——伤她者,必死无赦,哪怕是亲生骨肉。
晚风再度温柔拂来,撩开她鬓边碎发。
叶冰裳望着身侧眉眼清冷、语气认真的男子,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也罢。
父子缘分,来日自定。
而她,从今往后,心怀温柔,手握权柄,携着她腹中独一无二的微光,陪着她的少年魔神,慢慢将这血色人间,修成锦绣山河。1
女神,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