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关的烽火还未点燃,武魂城已经暗流涌动。
七梅青坐在自己寝殿的窗台上,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龙鳞,鳞片在她指尖翻转,反射着细碎的光。
七天前那场“受伤”,早就连痕迹都没了。
罗刹神力?那种东西进她身体的瞬间,就像一滴墨水掉进大海——不是被净化,是直接被同化成了她本源神力的一部分,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
她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青青。”
白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花茶:“金鳄长老说,比比东已经调集了二十万大军,三日后开赴嘉陵关。”
“哦。”七梅青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还挺急。”
白朔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侧脸:“你要管?”
七梅青没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月光下的武魂城静谧而庄严,远处教皇殿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住着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女人,一个她名义上的母亲,一个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人。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朔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七梅青站起身,月白长袍的衣摆轻轻摆动。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金眸清澈,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
“我去一趟教皇殿。”
她转身,看向白朔:“你在这儿等我。”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七梅青笑了笑,“只是去说几句话。”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白朔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轻轻叹了口气,端起她没喝完的茶,一饮而尽。
教皇殿,深夜。
比比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紫眸望着远处供奉殿的方向。
手中那卷羊皮地图已经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的朱砂标记鲜艳得刺眼。
罗刹神考第八考——百万生灵之血,铸神位最后一级。
只差这一步了。
只要嘉陵关的战争一起,只要鲜血染红那片土地,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个肮脏的世界,摆脱那些让她作呕的回忆。
“教皇冕下。”
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也已备齐,三日后即可出发。”
“好。”
比比东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传令下去,三日后卯时出发。我要让嘉陵关,成为天斗帝国的坟墓。”
“是。”
暗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比比东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紫黑色的火焰。
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被她献祭的生灵最后的哀嚎。
她看着那些面孔,紫眸中没有任何波动。
恨意早已磨平了所有柔软,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执念。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么做,值得吗?”
比比东猛地转身。
七梅青不知何时站在殿门旁,斜倚着石柱,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梅花酥——那是白朔刚才塞给她的,说让她路上吃。
她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你——”比比东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进来的?!”
教皇殿的禁制是她亲手布下,就算是千道流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走着进来的啊。”
七梅青咽下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这儿的阵法布置得不错,就是节点太明显了,我随便改了两处,就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比比东却听得心惊。
随手改动神级禁制?这已经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了,这是本质上的不同。
“你来做什么?”
比比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身紫黑色的神力开始涌动。
“如果是来劝我停手,那就免了。嘉陵关一战,势在必行。”
“我不是来劝你的。”
七梅青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她:“我是来告诉你,这场仗,打不成了。”
每走一步,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暗卫想要现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不是被压制,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禁锢了,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比比东疯狂催动体内的罗刹神力,九枚魂环在身后显现,紫黑色的光芒暴涨,将整座大殿映得阴森可怖。
可那些光芒在接近七梅青周身三尺时,就像雪花遇到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蒸发,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别费劲了。”
七梅青走到她面前,金眸平静地看着她:“你的神力,对我没用。”
“不可能!”比比东嘶吼,罗刹魔镰出现在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斩下。
“我已触摸神位,你——”
镰刀停在七梅青头顶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不是被挡住,是根本碰不到——就像凡人想要触摸镜中花、水中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
“神位?”七梅青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你管这叫神?”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罗刹魔镰的锋刃上。
动作很轻,就像在点一杯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魔镰从刃尖开始,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息遍布整个镰身。
然后,在比比东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柄伴随她数十年的神器,化作了漫天紫黑色的光尘,随风飘散。
一同碎裂的,还有她身后的九枚魂环。
一枚,两枚,三枚……
每碎裂一枚,比比东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那不只是魂力的流失,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与罗刹神位的连接,与这个世界的羁绊,甚至是她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执念,都在被一点点剥离。
当最后一枚暗红色魂环炸开时,她整个人瘫倒在地。
体内空空如也——不是魂力耗尽,是罗刹神位,被从根源上抹除了。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她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轻轻擦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没什么。”七梅青蹲下身,与她平视。
“只是让你回到最初的样子而已。”
她看着比比东的眼睛。那双紫眸曾经高傲、冰冷、充满仇恨,此刻却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七梅青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那些被战争摧毁的人脸上,在那些失去一切的人眼中。
但她从未想过,会在比比东这里看到。
这个人,这个她名义上的母亲,这个让她和雪儿童年蒙上阴影的女人……
原来剥开层层铠甲,内里也是这般脆弱。
“为什么……”比比东抬起头,紫眸中一片死灰。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我不想。”
七梅青站起身,声音很轻:“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仇恨。”
她转身走向殿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依旧选择开战。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嘉陵关的战争,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教皇,也不必再背负那些仇恨。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说完,她推门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殿内只剩下比比东一人。
她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白皙,光滑,没有一丝魂力波动——现在的她,连最普通的魂师都不如。
不,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可她呢?
二十年的谋划,十万生灵的献祭,无数个日夜在仇恨和痛苦中煎熬……
全都成了笑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武魂殿圣女的时候。
那时的她天真、骄傲,相信着爱情,相信着未来。
然后一切都被毁了。
被千寻疾,被武魂殿,被这个肮脏的世界。
于是她把自己变成武器,用仇恨包裹每一寸血肉,用执念支撑每一次呼吸。
她告诉自己,只要成神,只要复仇,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支撑都没了。
“重新开始?”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重新开始?
她早已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格了。
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那些被她献祭的生灵,那些因她而破碎的家庭……
每一个夜晚,都会化作噩梦缠绕着她。
他们的哀嚎,他们的诅咒,他们临死前怨恨的眼神,早已成为她灵魂的一部分。
现在连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复仇和成神,都被夺走了。
她还有什么?
比比东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
匕首很旧了,刀鞘上的花纹已经磨平,刀刃也有些钝。
但这是玉小刚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是她保留了数十年的唯一温暖。
她拔出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刚……”
她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温柔得像在唤情人。
“对不起……我终究……没能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匕首刺入心口。
很痛,但比起这些年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鲜血涌出,染红了华丽的衣袍。
她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玉小刚站在草丛中对她笑,说会永远爱她。
真好啊……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
七梅青走出教皇殿时,白朔已经在外面等她。
月光很亮,将武魂城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
“解决了?”白朔问。
“嗯。”七梅青点头,声音有些低。
“……她自杀了。”
白朔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浸过冰水。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七梅青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点点,遥远而冰冷。
“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她其实没想逼死比比东。
真的。
她只是觉得,这场仗不该打,那些无辜的人不该死。
比比东被仇恨困住太久了,该走出来了。
所以她废了她的神位,想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她忘了,对于有些人来说,失去仇恨,就等于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拆掉支撑危房的柱子,本意是想重建,可房子却在柱子拆掉的瞬间,轰然倒塌。
“她恨了太多年。”
七梅青轻声说:“恨到连怎么活着,都忘了。”
白朔握紧她的手:“这不是你能改变的。”
“是啊。”七梅青苦笑,“我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有些东西,终究是掌控不了的。”
比如人心,比如执念,比如那些深植骨髓的恨。
她可以改写规则,可以碾压神祇,可以轻易决定百万人的生死。
可她改变不了一个人二十年的痛苦,抚平不了一道深入灵魂的伤。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明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始终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介入这个世界的原因。
因为力量能摧毁,却治愈不了。
“接下来怎么办?”白朔轻声问。
七梅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难受归难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该当教皇了。”
她转身,朝着供奉殿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白朔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都不是在玩闹。
她只是用自己觉得最轻松的方式,去承担最沉重的责任。而在那云淡风轻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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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殿内,灯火通明。
千道流和七大供奉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比比东调集大军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嘉陵关一战,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七梅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朔。
“爷爷,各位爷爷。”
她走到殿中央,声音平静:“战争结束了。”
众人一愣。
“比比东已经死了。”
七梅青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罗刹神位被我废除,武魂殿大军不会开赴嘉陵关。”
殿内死寂。
许久,千道流才缓缓开口:“小青,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七梅青从怀中取出一枚教皇令——那是她从比比东身上取来的,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从今天起,我接任教皇之位。”
金鳄斗罗猛地站起来:“丫头,这可不是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七梅青抬眼,金眸中第一次在长辈面前展露出属于龙神的威严:“武魂殿需要改变,而我能做到。”
那股威压并不强烈,却让在座的所有封号斗罗都感到心悸——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就像蝼蚁仰望星辰。
千道流看着孙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这个总是笑眯眯却从不让任何人看透的孩子,终于要走上属于她的道路了。
“好。”
老人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不易察觉的伤感:“从今天起,你就是武魂殿新任教皇。”
七梅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
“那么,我的第一道教皇令——”
她转身,面向殿外无垠的夜空,声音清越,传遍整个武魂殿:
“即日起,武魂殿废除贵族特权,所有魂师无论出身,一律平等。各分殿增设平民学堂,免费为六岁以上孩童觉醒武魂。大陆所有魂师,不得以任何理由欺压平民,违者——废其武魂,逐出魂师界。”
话音落下,天地共鸣。
这不是魂技,不是神术,而是规则的宣告。
从这一刻起,这道令谕将铭刻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中,成为所有魂师必须遵守的铁律。
七大供奉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
“谨遵教皇令!”
千道流看着孙女挺直的背影,苍老的眼中泛起泪光。
他知道,属于武魂殿的新时代,真的来了。
而七梅青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龙神之力的微微波动,心中那点对比比东之死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但至少,她可以让更多人,不必走上那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