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如鱼游浅浪，华门藏冷待宾来。

夜色渐深，天幕之上星辰黯淡，厚厚的灰云遮盖大半夜空。

山坳之中，杨雄宇依靠岩壁静坐，闭目养神，同时维持神识外放，持续留意后方那几名尾随探子的动向。方才二人假装争吵折返，虽然骗过主力封锁队伍，但依旧有两名凌家修士不远吊着，隔一段距离探查动静，不敢靠得太近，却也没有彻底离开。

杨雄宇缓缓睁开双眼，压低声音。

司空玥指尖依旧轻扶星卜罗盘，不断微调星力推演，细细查看整片封锁网的细节。罗盘上星轨交错，无数细小光点代表各处哨点、巡逻修士。

司空玥目光落在身侧丛生的藤蔓。

杨雄宇颔首。

二人起身，小心整理气息。司空玥掐动简单迷踪引气术，将一缕混合二人气息的灵力留在北面岔路，气息缓慢向山林深处飘去。做完布置，两人敛去全身气息，如同两道融入暗影的影子，借着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向着东南黑风断崖潜行。

后方探子感知到北面持续飘来的气息，果然没有多想，循着气息向北追去，彻底偏离二人真正路线。

甩掉尾巴，两人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之后，黑风断崖出现在视野前方。

断崖高耸，岩壁陡峭嶙峋，崖壁之上裂缝密布，长满尖锐荆棘与黑色藤蔓。山风自崖底向上翻涌，呼啸风声如同鬼哭，这便是黑风断崖名字由来。崖下地势复杂乱石遍地，难以通行，故而凌家和官府只安排了两名修士在崖顶值守，没有布置重兵。

司空玥抬眼望向崖顶两道微弱灵光，低声说道。

杨雄宇凝神观察崖顶二人动作，默默等候时机。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哨音，子夜换防时辰到。

崖顶两名修士开始交谈，一人收拾行囊，另一人刚刚抵达，注意力放在交接文书之上，戒备降到最低。

杨雄宇身形一闪，借着夜色与岩壁阴影，飞速掠上崖顶。指尖灵力轻吐，柔和却强劲的灵力瞬间封住两名修士经脉。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一软，当场昏厥过去。

司空玥紧跟着跃上崖顶，取出细绳，简单将二人捆好，拖到岩石后方隐蔽之处，又拿石块遮挡。

断崖侧壁有一道前人采药踩出的狭窄小径，紧贴岩壁，十分陡峭，很多地方仅能容一人落脚。崖下漆黑一片，乱石荆棘遍布。二人小心翼翼，抓着藤蔓，沿着崖壁小路缓慢向下。山风猛烈拉扯衣袍，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稍有不慎便会跌落。

足足耗费近一个时辰，两人才平安落到崖底。

崖底空气潮湿阴冷，到处都是巨大黑石与纠缠荆棘。这里不在凌家与官府哨点监控范围之内。穿过这片幽谷，便是司空家族本家的外围地界。

杨雄宇长舒一口气，再次放出神识探查四周。

司空玥收起罗盘，神色依旧凝重。

甩掉那两名尾随的凌家探子之后，司空玥与杨雄宇没有再选择山野险道强行潜行。

三百里封锁圈看似罗网密布，层层哨卡交错，可这片土地本就是司空家世代管辖之地。司空玥自幼在此长大，熟稔地域风俗、关卡轮换的规矩，又有星卜罗盘持续推演各处哨卫的巡查时序，踏入这片区域，二人反倒如鱼得水。

凌家与官府布下的封锁，目的是拦截不明来路的外敌、截杀心怀不轨的闯入者，却并非要隔绝司空本族子弟返乡。哨卡查验重点，放在气息陌生、行踪诡秘的外来修士身上，对持有司空血脉、能说出族中秘事的自家人，盘查尺度本就宽松许多。

司空玥收起罗盘，侧头看向身侧杨雄宇，唇角微松。

杨雄宇缓缓散去周身紧绷的敛息灵力，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城镇轮廓。那是依附司空本家而生的坊市，每逢老家主寿宴前夕，集市便格外热闹。

二人放缓遁速，落在坊市外围的青石长街上。

此地名为星榆坊，是司空本家山门外最大的集市。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各色灵材铺子、玉器商号、丹房依次排开，人流往来不绝。来往之人，有司空各分支的族亲，有远道而来祝寿的散修，还有负责维持秩序的世俗衙役，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街道上空悬着七彩灵幡，随风轻轻飘动，处处都在为司空老家主大寿筹备。

二人并肩穿行在熙攘人群之中，从容挑选寿礼。

司空玥熟悉爷爷喜好，在一家灵玉铺相中一块温润的墨纹星玉。玉料吸纳常年月华，玉内天然生成星纹，打磨成玉璧，最适合老者温养神魂。杨雄宇则寻到一匣千年紫芝，芝体紫润，灵气醇厚，乃是难得的延寿灵草。两件礼物搭配起来，体面厚重，用作寿礼恰到好处。

付过灵石，将寿礼收好，二人不再停留，循着宽阔官道，一路直往司空本家正门而去。

越靠近司空府邸，街道越是宽阔平整。远远便能望见那绵延数里的高大朱红围墙，墙顶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门前两尊丈高白玉石狮，威严镇守山门。府外车马络绎不绝，各地分支族人、前来贺寿的宾客陆续抵达，门旁的族卫列队而立，井然有序，一派繁华鼎盛的模样。

司空玥走上石阶，看向守门的两名司空族卫，抬手亮出一枚刻着“玥”字的司空嫡系玉牌。玉牌灵光流转，是她年少离族时，老家主亲手交付的嫡系信物。

两名族卫见到玉牌，神色一肃，躬身行礼。玉牌血脉印记不会作假，核验灵光之后，便侧身让出通路。

一路畅通无阻，二人踏入司空府大门。

府内景致恢宏，亭台楼阁沿着缓坡层层向上延伸，灵泉绕着假山流淌，珍稀灵植遍植庭院，处处悬着大红寿绸，廊下挂满精致的琉璃寿灯，侍女仆从往来奔走，搬运寿宴器物，人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眼望去，司空家繁荣盛大，仿佛世间一切安稳，丝毫看不出灾劫将至的迹象。

可杨雄宇跟在司空玥身侧，神识悄然铺开，一路默默感知。越是深入府中，心底那股怪异之感便越是强烈。

表面繁华热闹，内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浮。

庭院中的灵草，虽依旧繁茂，可根部灵气却隐隐枯竭，全靠大阵强行灌注灵力维持生机；往来仆从侍女，脸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惑；巡逻的族卫看似步伐整齐，灵力运转却滞涩不稳，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持续消耗。

这座传承千年的古老世家，就像一株看着枝繁叶茂的古树，树根早已悄然腐朽，只是靠着外表枝叶勉强撑住体面，典型的外强中干。

杨雄宇不动声色，低声对身旁司空玥说道。

司空玥微微颔首，她踏入故土，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刻在记忆之中，可今日归来，熟悉的庭院里，却处处弥漫着陌生压抑的气息。

在引路侍女的带领下，二人穿过重重回廊，前往后院静心别院，那是司空老家主平日清修之地。

静心别院安静清幽，院内种着大片苍劲古松，檀香自屋中缓缓漫出。侍女通报之后，便退到院外等候。

二人踏入主厅。

司空老家主端坐在上首沉香木榻之上。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布满皱纹，一身素色锦袍，只是那双往日温润慈和的眼眸，此刻一片淡漠，不见半分往昔疼爱晚辈的暖意。

昔日，司空玥年少在族中修行，爷爷时常召她到此，亲手指点星卜术，把她抱在膝头，讲解星轨奥秘，言语间满是宠溺。可今日相见，老人目光淡淡扫过她，如同面对一名普通远房宾客，不见半分亲人重逢的欣喜。

老家主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

司空玥心中一酸，屈膝行礼，奉上寿礼。

杨雄宇也随之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老家主目光落在那两件寿礼之上，只淡淡一瞥，并未伸手去接，也没有细问二人在外遭遇、路途艰险。

他语气疏离。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二人打发。没有询问她在外历练的经历，没有问及兄长司空宸的消息，甚至不曾关心她一路归来是否遭遇凶险。

司空玥心底涌上一阵委屈，鼻尖微涩。她记忆里的爷爷，素来最疼她。从前她外出短时间游历归来，老人总会细细问询，叮嘱她注意安危。可如今，亲人相见，只剩下冰冷客套，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厚墙。

她强压心头酸涩，轻声试探。

老家主眼睑微垂，淡淡开口。

一句回绝，堵死她继续追问的门路。

司空玥还想再开口，杨雄宇轻轻在她身后碰了碰她衣袖，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追问。老家主态度冷漠，继续纠缠只会徒增猜忌。

二人辞别老家主，跟着侍女，去往司空玥旧日的闺房。

闺房位于西跨院一处安静小楼，果然一如从前。书案上摆放着她年少研读的星卜典籍，窗台还留着她从前栽种的星兰，器物陈设分毫未动。只是房间安静冷清，不见往日生气。

侍女安置好二人，行礼告退。

房门关上，房中只剩他们二人。司空玥坐在窗边，指尖抚过熟悉的书案，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杨雄宇站在窗边，向外眺望庭院往来的护卫，低声劝慰。

司空玥缓缓点头，压下心中委屈，取出星卜罗盘放在桌上。罗盘表面星芒微微震颤，晦暗凶星依旧悬于盘面，警示不曾消散。

二人简单商议探查路线，打算稍作休整，待到暮色降临，便动身寻找司空宸。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连绵不绝的传报之声，一声接着一声，顺着回廊层层递进，响彻整座司空府邸。

接连三声通报落下，司空玥与杨雄宇同时神色一凝。

东域四大家族，司空、凌、温、楚，今日齐聚于此。

凌家本就是一路阻拦他们、在外围布设封锁的对头。而温、楚两大家族，素来和司空家平分东域权柄，平日极少同时到访司空本家。如今寿宴尚未正式开启，三位族长便联袂登门，绝非单纯前来贺寿。

杨雄宇快步走到窗前，撩开一丝窗纱向外望去。

府门前，数支浩大队伍陆续抵达。凌家族长凌苍玄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硬，周身煞气内敛，身后跟着数十名凌家精锐修士，气势迫人。温家族长温景澜一袭青衫，气质温润，眼底却藏着深沉算计；楚家族长楚砚秋身披绛红大氅，性情刚烈，目光锐利，扫视司空府山门，带着审视之意。

三位族长并肩踏入司空府大门，司空家现任家主亲自出迎，一众族中高层长辈列队相迎。表面上笑语寒暄，互相拱手致意，一派世家交好的和气模样，可空气中暗流翻涌，每一句客套话之下，都藏着博弈与试探。

司空玥攥紧手中星卜罗盘，星盘上凶星骤然一亮，血色纹路蔓延开来。

她声音低沉。

杨雄宇眉头紧锁。

院外的礼乐声缓缓响起，悠扬的乐曲听来喜庆，落在二人耳中，却如同风雨将至的预警号角。

原本打算趁夜色寻找司空宸的计划，此刻不得不重新权衡。三大家族族长亲临，府内防卫必定再度升级，各处要道、密道都会增派守卫。贸然外出探查，风险成倍暴涨。

司空玥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望向远处主殿方向飘扬的旗幡。

杨雄宇颔首，神色凝重。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金色余晖洒落在司空家连绵殿宇之上，红墙金瓦熠熠生辉，寿绸随风轻扬。盛大繁华的表象之下，四大家族的博弈正式拉开帷幕。潜伏在暗处的阴谋，正在这场寿宴的帷幕之下，缓缓浮出水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