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莽莽辞旧地，野径霜寒觅安隅。

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垂落莽莽群山，层叠的峰峦轮廓在暗蓝天幕下晕出一道锯齿般的边线。

风穿过高大乔木的枝桠，卷起腐烂落叶与松针，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林间尾随。杨雄宇扶着树干缓缓站直，胸口撕裂般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方才星髓爆发的冲击波造成的内伤还在隐隐搅动经脉。

死神镰刀与七杀剑早已经收回魂海，强行透支武魂之后，魂海深处一阵阵绵长的酸胀，短时间内别说是催动大招，就连唤出兵器都要耗费巨大代价。他低头看向掌心，凝固的暗红血痂裹住虎口裂开的伤口，稍一用力，便又有一丝新鲜的血珠渗了出来。

司空玥依旧盘膝坐在几步之外，长长的睫毛垂落，银白色极淡的星辉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圈一圈从她体表缓缓散开。

那一点侥幸留存下来的星髓精华，就像一汪微小却生生不息的泉眼，在她丹田深处缓慢流淌。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顺着星脉游走，修补着被术法反噬、被星浪冲击出来的无数细微裂痕。

撕裂衣袖露出的手臂上，两道深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星力游走之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只是那股耗尽力量之后的虚脱感，依旧牢牢攫住她的四肢百骸。

杨雄宇侧耳凝神，除了风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听不到修士斗法特有的灵力震荡，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凌家盘踞陨星山脉多年，山道、隘口、水源，说不定都布下了眼线或者传讯的灵雀。

他们只凭着一股求生的蛮力冲出峡谷，根本不清楚凌家在外围布下了多少罗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司空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原本黯淡的星芒重新亮起几分，虽然远远没有全盛时期的璀璨，却已经褪去了濒死的灰白。

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一点沙哑。

杨雄宇抬头望向连绵不断、看不到尽头的林海。

陨星山脉地域广袤，可对外通行的官道、峡谷隘口就那么几处。凌家势力庞大，只要把那些关键位置一守，明着走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杨雄宇沉声判断。

司空玥点了点头，撑着地面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臂膀。伤口牵动，她眉头微蹙，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储物袋翻出两卷粗麻布一样的伤药绷带，抛给杨雄宇一卷。

杨雄宇接过，三两下裹好虎口，又胡乱将胸前被术法灼烧出破口、渗着血迹的衣襟拢了拢。山野之中没有干净的水，只能任由药粉带着淡淡的苦涩黏在伤口表面。

二人不敢生火。

火光在漆黑大山里太过醒目，一旦被凌家巡山的修士远远看见，便是一场甩不掉的追逐。他们借着稀薄的星月微光，辨认着草木长势、岩层走向，专挑野兽踩出来的崎岖兽径往前走。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月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漏下星星点点破碎的银辉。脚下的泥土湿滑，到处盘绕着虬结老根，时不时还有布满尖刺的灌木横生路上，刮擦着衣衫。

一路沉默走了半个时辰。

先前星髓爆炸时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恐怕早已惊动了陨星山脉各处的凌家分部。长老带着一队精锐吃了大亏，折损数名子弟，绝不会就此罢休。杨雄宇甚至能够想象，那名腰腹带伤的结丹巅峰长老，此刻定然怒火冲天，调动族中更多人手，铺开一张更大的搜捕大网。

杨雄宇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杈，一边低声自语。

司空玥走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轻。一缕若有若无的星力散开，如同无形的探路触角，扫过前方数十丈的范围，预警潜藏的妖兽或者人为陷阱。

她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司空玥忽然抬手，一把拉住杨雄宇的衣袖，脚步猛地顿住。

杨雄宇立刻屏住呼吸，周身残存的魂力悄然绷紧，目光顺着司空玥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前方林间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几点微弱的灵光一闪而逝。有几道模糊人影，正举着一种发光的灵蝶四处放飞。那些灵蝶翅膀闪烁淡青色微光，盘旋飞舞，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是凌家用来搜寻气息的寻踪灵蝶。

灵蝶能够捕捉修士身上残留的灵力、血气气息，只要被它靠近，行踪就会暴露无遗。

想不到凌家的搜捕来得这么快，竟然已经把巡搜队伍派到了这片荒僻山林。

空地上三名凌家筑基修士背靠背站着，时不时抬手放出新的灵蝶，嘴里还在低声交谈。

杨雄宇和司空玥缩在一大丛浓密的矮树之后，大气都不敢出。

几只青莹莹的寻踪灵蝶晃晃悠悠，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飞了过来。灵蝶翅膀振动的细碎嗡鸣，在寂静山林里清晰可闻。

司空玥眼底银光一闪，指尖弹出几缕极细微、不带半点能量波动的星尘。星尘轻飘飘掠过，无声无息落在灵蝶翅膀上。灵蝶像是忽然迷失了方向，盘旋几圈，歪歪扭扭转向别处，朝着远离二人的方向飘走了。

这是只有达到结丹五重、通晓星道细微变化的她，才能使出的小手段，扰乱灵蝶感知，却不会摧毁灵蝶，也就不会立刻惊动那三名修士。

司空玥用口型比出两个字。

二人压低身形，贴着山坡的阴影，手脚并用地爬上一道布满碎石的陡坡，远远避开那支巡搜小队。碎石不断从脚边滚落，他们只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选在没有松动石块的地方。

翻过陡坡，夜色更深。

山风越来越凉，带着山涧水汽，吹得人皮肤发僵。长时间赶路加上重伤未愈，杨雄宇额头渗出一层虚汗，每一次调动魂力，魂海的酸胀就加重一分。司空玥体内那一点星髓精华还在缓慢释放力量，勉强维持着她的体力，却也不能长久支撑。

杨雄宇望着四周起伏的黑影。

又往前摸索了一段，一处天然岩洞出现在半山腰的崖壁上。洞口被垂下的藤蔓大半遮掩，从外面很难一眼发现，洞口地面干燥，没有大型妖兽进出留下的爪印。

二人小心探查一遍，确认洞内没有妖兽盘踞，才弯腰钻了进去。

岩洞不算很深，约莫十余丈，顶端有一道窄窄的裂隙，漏进一点朦胧月光。空气潮湿，岩壁上长满薄薄青苔。

杨雄宇搬来几块碎石堵住洞口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气和向外观察。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一般靠着冰冷岩壁滑坐下来。

岩洞之内一片昏暗。

司空玥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闭目调息。

杨雄宇望着洞口藤蔓外晃动的树影。

他想起异空间里万寂幽府覆灭的幻象，那些被克苏鲁一样的域外低语蛊惑、一步步走向毁灭的修士。那个活了万古的残魂，一生都在想着重新连通虚空深处那恐怖的存在。

他忽然开口。

司空玥睁开眼，眸中星芒一闪。

短暂的安静笼罩岩洞。

山风呜呜掠过崖壁，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呜咽。谁也不知道明天的路途会不会迎面撞上凌家大队，不知道走出大山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暂时安宁，还是新的风波。

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陨星峡谷、那片灰雾虚空，都已经成了过去。

杨雄宇缓缓闭上双眼，尽量放空心神，任由疲惫席卷全身，抓紧这短暂、危险的空隙，一点点恢复枯竭的魂力。

岩洞外，夜色沉沉，陨星山脉各处，无数青莹莹的寻踪灵蝶还在漫天飞舞，一张巨大的搜捕之网，依旧在山林之间缓缓收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