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九重天上,她执着剑只是笑,“从此,两不相欠罢。”红衣猎猎作响。
可她并不欠他什么。
顷刻,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她自刎在自己面前。
她合眸人首异处倒在地上的那刻,他的世界顿时天翻地覆。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巷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打紧。他着一袭白衣静静地走着,忽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
侧眸一看,眼前是一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小姑娘怯生生的抬着头看他,咬着唇吱唔道:“我……我叫翊歌,实在无家可归了,你……你可不可以……“
闻言,他弯下腰,眯着好看的眸子冲她微微一笑,探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我不养闲人。不如,做我徒弟。“
她微愣,顷刻,点点头。
“师父,你叫什么呀?”她仰着头笑,一双黑眸似是有着繁星点点。
他一怔,旋即微微拂袖,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发,“为师的名字你无需知晓。歌儿你今日既是拜了我为师,我定会护你周全,定当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他轻轻呵气,不辩情绪的望向远处,轻声呢喃:“莫要再离开我了……”
他将一身剑法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她,看着她一天天将短剑舞得绝妙至极且处处都可将敌一剑致命,心中自是欢喜。
一日,他盘坐着看她在桃花林里练剑。她把剑搁下来,几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师父,你就不怕我跟你学这剑法是用来杀人的吗。”
他探出手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来,温声道:“若真如此,无需你动手,为师替你来做便是。”
她的身子微不可见的一颤,咬着唇低下头,“师父,你究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笑着摇摇头,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苦涩之意,“都是劫啊……”
她并非什么简简单单的乞儿,接近他也并非是想跟他学习剑法。
她唤作翊歌不假,作为今生翊歌的同时,却依旧保留着前世翊歌的记忆。
她如今的师父叫锦连城,她早就知晓。
她之所以接近他,不过是想伺机杀了他。
前世为翊歌神女,无端卷入了他锦连城的爱恨情仇里,最后无法自拔,却被锦连城弃而不顾。九重天上她执剑问他到底爱不爱她,他冷着脸什么也不回答。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爱是有多荒唐。
她爱他如生命,他却百般躲避她。
她与他的命运从此缠在一起,剪不断,谁对谁错早就看不真切了。
她这一辈子从未这么惨的爱过一个人。她这一辈子第一次恨起一个人。
锦连城。
她的劫。她注定躲不过的劫。
自刎的那一刻,她这样想,锦连城,我终于没有爱你的资本了。真好。
魂魄来到了地府,她刚端起孟婆汤,却被迎面而来的阎君打碎。
阎君说,是缘是劫未定,且留着这几百年的记忆好生想想,帝君许也是有苦楚的。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今日锦连城被传了帝位,乃是仙界的帝君。
可这又关她何事。
锦连城这个人,她早就爱不起。
她入了轮回,带着前世的记忆,做了乞儿,仍旧唤作翊歌。
前世身为神女的种种她都觉得难以置信,午夜梦回时总有那么一个姑娘,穿着红衣,哀声对一个白衣男子说,为什么我这样爱你,你也说爱我,却要娶别的姑娘了呢。
好狗血的话阿,她靠在塌上自个儿感叹,伸手摸摸脸却湿乎乎的。
那样真实。
不管是心痛还是眼泪。
这是她的记忆。
直至那一天,她遇上了他,跟梦中的男子有着同样的气息,她做出可怜巴巴状,拉住了男子的一角。
锦连城,我终于遇上你了。
她装作失手状将剑插入他的胸膛。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浅浅的,入骨的,他轻声唤,翊歌。
许是他没有力气了,剑从他手里滑落。
她呆呆的看着他,胸口一闷,窒息感笼罩全身。
“我早知你会杀了我。翊歌。你欢喜就好。”
天地寂静,仿佛只有他跟她。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怎么会……他明明能躲的……他竟然没有躲……
他的笑容仿佛一触即碎,无力的弯下腰,勉力看着她,气若游丝道,你杀我,我永远不会躲。
他猛的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鲜血溅上白衣,刺眼至极。
一滴泪自她眼中滑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然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想让她过来再看看她,她却倔强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无奈的笑笑。
只是可惜,无法再继续护着你了。
“恨我,就好好活下去。”
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刹,她终于溃不成军。
我一直知道有那么一个姑娘,是那样喜欢着我。
她叫翊歌,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可爱的姑娘。
不知不觉中,我也喜欢上了她。
可母妃告诉我,在我未成为太子前,不能喜欢上任何人。
我努力的让父君认可我,努力的跟师父学习仙法,一刻都不肯放松,终于不负众望的坐上了太子之位。
那时翊歌已经对我有些失望了,我很怕,便去跟她表示自己的心意,好的是她说,她还是那样那样喜欢我。
我很欣喜。
可是好景不长,父君将我独自一人拉到他的寝殿,面无表情的说,连城,离开那个叫翊歌的丫头。
没有留任何余地。
我却觉得那不该是我跟翊歌的结局,便私下又去找母妃,问她能不能让我带着翊歌离开九重天。
母妃那时很生气,恨铁不成钢的甩了我一掌,那是我第一次见母妃动怒,她一双凤眼瞪得大极,脸涨得通红,却也看出是极力忍耐着,她说,想跟翊歌在一起,得看你能不能坐上帝位。
她又说,在你未成为帝君之前,就不要再与翊歌接触了。
那日起母妃便将我锁在自己殿内,反省了差不多半载,母妃刚将我放出来,就传出了东海公主姬曦即将远嫁九重天太子的消息。
那个太子,正是我。
也就是说,我要娶别的姑娘为妻。
我正想冲出去找母妃问个清楚,却被翊歌堵在半路上。
翊歌一双眸子含着泪,凄凄说道,为什么我这样爱你,你也说爱我,却要娶别的姑娘了呢?
我刚张口想跟她解释,迎面而来的母妃制止了。母妃笑着将翊歌逐出了九重天。
当然,那时我仅是知道母妃将她赶出帝宫,却并不知母妃做得这么绝。
母妃说,想要未来稳坐帝位,东海的势力必不可少。
我只是笑,所以需要靠联姻拉拢人心麽。
我如母妃的愿娶了姬曦公主,大婚当日,翊歌一袭红衣站在我面前,笑得怆然,她说,锦连城,你就是这样羞辱我的麽。
她说完就捏了个诀离开了,碍于父君与母妃,我也没能叫住她同她讲一切说明。
婚后我与姬曦公主相敬如宾,她知晓我并不想娶她,她可以理解政治联姻中我与她的无奈。大婚那一晚我从未碰过她,她亦说她已经有心上人了。我许诺说只要日后我君临天下,定让她以公主之身份嫁给她喜欢的人。
刚娶公主没多久,我就继了父君的帝位。
而再次见到翊歌,就是在我封帝刚刚结束后。
我不清楚她都说了些什么,她苦笑的神情让我心痛得不能自已。我从未想过她自刎在我面前且同我说要跟我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若说欠,也是我欠她的。
欠她一个承诺,欠她一场婚礼,欠她一个家。
我让阎君不要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带着记忆进入轮回,然后回九重天交代好了一切事务,随她去了人间。
我遇上了她。
我收她做了徒弟。
她的剑穿透了我都胸膛。
她哭了。
我好想跟她说你不要哭,好想抱住她跟她说我一直一直都爱着你,好想跟她说那时的冷漠不过是因为从前父君的人在身旁……
可已然没有力气了。
我只希望她可以好好的。
没有我,她也可以好好的。
“恨我,就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倾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呐,翊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