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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赵鹏站在陈薪家门口，望着那笔力雄浑的福字和对联久久无言，最后把一袋子供奉钱轻轻放在陈薪家门口，准备不告而别。

突然间这扇院门骤然打开，陈薪和婢女王圭似乎是正准备出门一般，二人笑面晏晏。

陈薪故作惊讶，打趣道：“赵鹏你这是作甚，还未过年为何行此大礼。”

赵鹏尴尬一笑，准备捡起钱袋子和陈薪解释其中缘由之时，陈薪快一步捡起钱袋子笑呵呵道：“原来赵鹏是送礼来了，那我可就收下了，只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是穷苦人家，送出的礼物可未必能入你法眼，那我可就要来而不往非礼一回了。”

赵鹏苦笑道：“这一袋子供奉钱就当我的临别赠礼吧，不用回礼的。”

陈薪转过头对着婢女王圭会心一笑，把钱袋子交给她，“你看吧我就是赵鹏是小镇上，最讲理的读书人。”

婢女王圭接过钱袋子，稍稍侧过身子，对着赵鹏施了一个万福，“多谢赵公子了，我家公子说过，积善之家有庆余，行善之人有福田，奴婢就在这里预祝赵公子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赵鹏赶紧作揖还礼，“多谢王圭姑娘吉言。”

陈薪双手抱着后脑勺，“你们俩累不累啊。”

王圭掩嘴一笑，笑魇如花，“如果施一个万福可以的一袋子供奉钱，奴婢愿意一直施万福。”

“那可就要让王圭姑娘失望了。”赵鹏有些汗颜道。

陈薪大手一挥，“走喝酒去！”

赵鹏一脸为难，陈薪激将法，“草包腐儒一个，读书只读出个死规矩，没能读出点名士风流怎么行？”

“那……小酌怡情？”

陈薪翻了个白眼，“放屁，大醉酩酊。”

赵鹏刚想要说话，就被陈薪勾住脖子强行拖拽而去，王圭正准备锁门，屋内的四脚蛇想要爬出来，被王圭一脚踹飞，然后把门锁上，最后踮起脚尖望向隔壁的那个院子，只是可惜郑奎走的早了，不然必然可以看到这一幕。

小镇的酒楼说实话却是不大，只是开销却是很大，而且这里边的掌柜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铁公鸡，只是今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筋搭错了，居然拍着胸脯子说请客，陈薪只是笑呵呵的伸出手讨要之前借给这个掌柜的钱，掌柜立刻悻悻然，只是表示过几日定然会送上几坛好酒去宋公子府上，赵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掌柜的倒也一直知道这位积泥巷得宋公子脾气古怪，却是也没真生气，还亲自带着几人来到三楼靠窗的雅静桌位。

赵鹏和陈薪二话也不多说，陈薪也破天荒没有劝酒，这倒是让视死如归的赵鹏有些诧异。

二人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望见十二角牌坊楼的一处匾额，只见那匾额上写着四个字。

当仁不让。

陈薪问道：“李先生真不和你一起离开小镇？”

赵鹏点点头道：“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说要留在私塾教完倒数第二篇《知礼》。”

陈薪感慨道：“那么看起来李先生是要讲一个天大的道理了，他要替儒家至圣传授世人，告诉我们世上最初是没有律法一说的，那时圣人便是以礼教化众生，那个时候的君主君王都是崇尚礼仪，认为悖理出礼则入刑，于是法便应运而生，礼法礼法先有礼后有法。”

赵鹏已经微醺，口齿逐渐模糊，他问道：“你觉得对吗？先生为何不干脆直接传授最后一篇《恪礼》？”

陈薪却是答非所问，“走出小镇之前如市井之中的精魅神怪，信则有不信则无，李先生怎么教，学生们怎么学，各安听命吧。”

婢女王圭也喝了一杯酒，晕乎乎的俏皮模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一眼那座十二角牌坊楼。

这十二角牌坊楼得石柱底座，分别是龙生九子的异兽，和白虎、朱雀、青龙、玄武。

小镇居民世代居住于此，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赵鹏打了个哈欠，醉醺醺道：“陈薪与君一别，期望再回。”

陈薪笑了笑跟着站起身，微笑道：“肯定会再回啊，赵鹏，莫愁前路无知己啊。”

醉的两眼发花的赵鹏一咬舌头把自己惊醒，亦是微笑道：“陈薪，你也早日离开小镇，天下谁人不识君，你一定可以的。”

陈薪摆摆手没有当真，“快回去吧，哎，一肚子醉话有辱斯文。”

赵鹏和陈薪勾肩搭背出了酒楼后分道扬镳，临走前赵鹏借着酒劲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陈薪要不要去县衙问问，我能说服看门的……”

陈薪冷着脸，蹦出一个字，“滚！”

王圭望着那个少年郎远去的背影，“少爷，人家也是好心嘛。”

陈薪冷笑道：“这世上好心人怀揣着好心办的坏事，还少吗？”

婢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乏味无趣的道理，索性不在多想。

陈薪和王圭回去的时候路过十二角牌坊楼，王圭轻轻瞥了一眼发现那块“气冲斗牛”的匾额，再无先前那般的精气神。

赵鹏刚刚回到福气街自家的祖宅，就有下人禀报，说是老祖宗唤他过去，赵鹏顿时一阵头大，但是没法子，一身子酒气的赵鹏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了那位老祖宗的书房门口。

赵氏与同样是四大家族里头的卢氏不同，卢氏锋芒毕露气焰外露，赵氏喜欢自诩书香门第，自然书房也是古色古香。

一位老妪站在书房内的书桌前，抚摸着书桌眼中尽是追忆往昔的神色。

老妪闻到了屋外嫡长孙身上浓郁的酒气，笑道：“进来吧，男人喝点酒要什么紧，又不是喝马尿。”

赵鹏苦笑着走进来，毕恭毕敬对着老妪行礼，老妪有些不耐烦，“读书读多了，就这一点不好条条框框的真多，忒烦人，搞得好像读书人这一辈子都在鬼打墙里打转似的，尤为不爽利，就说你爷爷吧，啥都个顶个的拔尖，唯独与我说起那些个大道理絮絮叨叨贼烦人，我恨不得一拐杖砸过去……”

拄着拐杖的老妪突然被自己逗笑了，“哈哈，忘了当时我还用不着拐杖。”

她笑问道：“怎么？是和那个叫陈薪的小白脸一起喝酒？”

陈薪无奈道：“奶奶，我说过很多遍了，陈鑫这个很有才华悟性很高，学什么都快人一步。”

拄着拐杖的老妪没有回答，反而是捶着背，“老喽老喽！”

赵鹏走上前扶助老妪，“奶奶，您怎么会老，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还年轻着呢。”

老妪笑道：“你比你爷爷好，除了会说什么狗屁大道理，还会说人好话逗人开心。”

少年郎笑道：“爷爷是真有学问，先生就曾说过，爷爷治学有道，解‘义’字就极有见解。”

老妪立刻露出狐狸尾巴，得意洋洋却又露出冷漠神情，“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男人。”

老妪带着赵鹏来到了书案后的椅子旁，书案上还摆着一尊卧龙木雕栩栩如生，赵鹏仔细观察一阵，发现这青色木雕居然有眼无珠。

老妪拿起一根毛笔沾了沾墨，颤颤巍巍递给赵鹏。

就在赵鹏接过这没来头的笔之后，老妪一把把他按在了那个只有历代家主能坐的椅子上，退后一步神情肃穆，朗声道：“赵鹏，落座。即日起你就是赵家未来的继承人，现在请你替列祖列宗，为龙点睛！”

赵鹏神色肃穆，为龙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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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叶凡要送六封信，福气街那边卢、刘、赵、韩四大家族各有一封信，还有就是桂花巷那边，还有两封信，巧合的是，先前叶凡来桂花巷时，有一个很和蔼的老爷爷，今个儿叶凡送的信刚好有一封就是他的。

叶凡轻轻叩门，那位老人打开门见到是这个穿着草鞋的少年后，露出慈祥的笑容，玩笑道：“当真不进来喝口水？”

叶凡腼腆一笑，摇摇头。

老人和蔼一笑，从兜里摸出十几纹钱递给叶凡，微笑道：“刚好遇上今天家里办喜事，见者人人有份，钱不多也就十几文钱，所以你大可放心拿着。”

叶凡这才接过铜钱，笑道：“谢谢邓爷爷。”

老人点点头，突然说道：“孩子啊，没事的时候多去小镇中心的桃树底下坐坐，看见有什么桃叶啊桃树枝啊什么的就捡回去放着，可以辟邪啊驱散一些虫啊什么的，多好啊还不用花你的钱。”

叶凡退下台阶恭恭敬敬，朝着老人鞠了一躬，然后这才转身离开。

老人见到叶凡走之后便怔怔的望着家里种的两颗桂花树，老人旁边一位婀娜多姿的丫鬟忍不住提醒道：“老祖宗，咱们进去吧，免得着凉。”

丫鬟服侍这位老祖宗有些年份了，知道这位老祖宗是菩萨心肠，所以对这位老祖宗并无甚畏惧，嫣然笑道：“老祖宗不会是望着桂花在想年轻时的姑娘吧，是不是当时那位姑娘就站在这桂花树下？”

白发苍苍的老人笑到：“麦芽啊，你和刚刚送信的那位少年一样，都是‘有心人’啊。”

丫鬟得了表扬憨憨在笑。

老人笑道：“过几日就会有几个远房亲戚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就跟着那几个孩子一起离开。”

丫鬟眼眶一红，“老祖宗，我不想离开这。”

一向极好说话的的白发老人，开口道：“麦芽，你先回去，让我再看看巷子里的风景，你先回去吧，听话不然我会生气的。”

丫鬟只得离去，一步三回头。

老人长呼出一口气，“再多看看，这次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老人闭着眼呢喃道：“当初小镇的存在本就不和天道规矩，只是被圣人们强行改天换地，使得小镇得以享受数千年大气运，从小镇走出去的人多在东落叶域开枝散叶，只是老天爷是何等精明啊，如今啊适合咱们来秋后算账，收报酬来咯。你们这些孩子还年轻，难道还跟着我们这些本就老朽不堪，垂垂老矣的老古董一起死在这里吗？需要知道，死分大小，这一死可就是小镇几千余人的性命，是大死，连来生也没咯。所以啊，趁着老天爷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能走多少是多少吧。”

老人伸出手摸着桂花树得树干，“有心人有心人，希望真的黄天不负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郎赵鹏的奶奶，那个老妪走进了桂花巷，“都是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了，还如此天真，真是小娘们涂胭脂，面目真是尤其可恨，这场灭顶之灾，也是你那芝麻绿豆大小的菩萨心肠能够改变的？”

老人一时间神色竟然有些恍惚，“你来了啊。”

老妪先是一愣，然后便是老脸一红，“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花花嘴。”

拐杖宛若雨点落在老人身上，老人落荒而逃却是哈哈大笑。

老妪站在桂花树下，咬牙切齿犹不解气，有些悔恨自己鬼使神差地走着一趟桂花巷。

老妪在走回福气街的路上，拐杖一次次在石板路上敲响。

一座繁华安详的小镇，数千年来不受打扰，不成想，最后竟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了来生的结局。

当真就没有丝毫生机吗？

第二十二章点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