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魔法阵的光芒还在流转,各色光带在夜空中交织,将整座沉睡的古城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中。
芷汐被枫秀压在身下,他的身体沉重温热。她本打算推开他,但转念一想,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推开,以他的敏锐,怕是要起疑。
不好解释。
她认命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枫秀的眉心上。
就在她准备探查灵魂记忆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奔跑声从远处传来。
“汐儿!汐儿!”
芷汐的手顿住,眼眸微微收缩。
她侧头看过去,杨文昭正从不远处跑来,脸上满是焦急。
他为什么没有被魔法阵吸进去?
她激活这个法阵的时候,计算过覆盖范围和传送规则──除了她之外,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存在都会被拉入幻境。杨文昭不该在这里。
除非……他身上有和她灵力同源的东西……自己确实送过他来着,倒是忘了这回事。
杨文昭跑到她身边,蹲下身,伸手推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枫秀,动作很是粗暴。
他扶着芷汐坐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语气急切:“汐儿,你没事吧?”
芷汐神色变了变,随即垂下眼帘,用一种疏离又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你……你是谁?”
杨文昭一怔,随后抓着芷汐肩膀:“汐儿,我是杨文昭啊,你的朋友。你不记得了吗?”
芷汐摇头:“我失忆了,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落在倒在一旁的枫秀身上,语气变得急切,“我要救他,你快走开。”
她作势要回到枫秀身边。
杨文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拉了几步,压低声音:“他是魔神皇,你——”
芷汐甩开他的手,眼眸中满是冷漠:“你一个人类来这里做什么?”
“我……”
杨文昭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自己的脑海中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配合我。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再说你想我什么的。”
杨文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猛地看向芷汐。
芷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杨文昭压下心中的翻涌,按照她说的配合下去:“我们是来这里找一个东西的。刚才断忆他们消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留下来。我就想来看看你是不是也不见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汐儿,你怎么会失忆了?”
芷汐心中颇为满意杨文昭的配合,面上依旧冷淡:“先不管你和我什么关系。现在我要救枫秀,应该也能帮你找到你的队友。”
她转身走向枫秀,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烦我了。”
杨文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再次响起她的声音。
“那个东西是不是叫古岩石?”
杨文昭在心中应了一声“是”,嘴上却说:“可是你——”
芷汐站在枫秀身侧,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别烦我。我要去救他。你要救你的队友,就拉着我的手,我带你进去。”
杨文昭没有去拉她的手。
他走上前,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芷汐的身体僵了一下,冷着脸看向他:“你!”
“这样效果会不会好一点?”杨文昭面不改色。
芷汐不再理他,而是伸出一只手触碰他的眉心,两人的意识在这一刻相通。
芷汐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我送你去城市中心的湖底,那里是法阵的核心,古岩石也在那里。你就在那里守着。我会把他们送到你身边,之后等我给你命令,你再把地下的那个古岩石拿走。明白吗?”
杨文昭在心中应道:“明白。”
又追问着:“你跟……”
“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暂时不想回人类地域。”芷汐打断了他的话,“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回去见到其他人,都告诉他们,我没事。”
杨文昭沉默了片刻。
才在意识中轻轻回了声:“好。”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芷汐正看着他,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法阵的光芒。
杨文昭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好想你。”
光芒在他脚下亮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芷汐站在原地,在心中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杨文昭。”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里。枫秀的意识随时可能苏醒,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完成探查。
她转过身走到枫秀身边,伸手触摸着他的眉心,灵力探入,开始探查他的灵魂记忆。
幻境之中。
枫秀还没有从那一瞬间的心神荡漾中回过神来。
她刚才……
吻了他?
七百多年来,没有人敢这么做,也没有人会这么做。
她是故意的吗?
枫秀压下心中那异样的感觉,环顾幻境四周。
漫天毁天灭地的场景在他眼前展开。
大地龟裂,天空燃烧,无数城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毁灭的气息。那场景太过真实,以至于他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创世大陆?”
有着传承记忆的枫秀,对这个场景有些许印象。那是古老记忆中记载的、属于另一个位面的毁灭。
他的目光落在场景中的某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充满妖异神性的男人,紫色长发垂落在肩侧,紫眸深邃如渊,款式简约的黑色长袍在风中轻轻翻动。
他正在和一个精灵族女子对峙,两人的周身都涌动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没见过的人。
传承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的人。
枫秀想要走近一些,看清那个精灵族女子的面容。
场景倏然转换。
那是他四百多岁时的记忆。
星魔宫中。
少年模样的瓦沙克站在预言法阵中央,面容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带着星魔族特有的深邃。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兴奋:
“大哥,梦幻天堂里的神格还太弱小,圣魔大陆的成神路早已消失,她的神格予你成神的几率不大。但我却推演出了另一个有意思的神格——那似乎比该大陆的神格更高维。”
少年模样的枫秀站在他面前,长发束起,面容冷峻,眼底却带着一丝兴致:
“在哪?”
瓦沙克闭上眼,星命盘上的光点飞速旋转,最终在某处停住,他睁开,眼中倒映着星河的虚影:
“三百年后。她会降临在这片大陆。那时你就可以接近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奉上神格。”
少年枫秀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星盘的光芒:“概率既定吗?”
瓦沙克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她的存在似乎高于我们,所以,我的推演存在无限的变数。”
枫秀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兴致变成了更深沉的算计:“明白了。我会准备两套计划。就让梦幻天堂的神格再长长。”
这时,年少的阿加雷斯跑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单,语气急切:“大哥,新的魔龙名单出来了。”
枫秀面色一冷,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悦:“我不是说了不需要——”
画面再次转换。
枫秀看到了许多场景──有些是他的记忆,有些是完全虚构的、从未发生过的画面。
他与芷汐携手游玩,在一望无际的花海中漫步,在雪山之巅看日出,在星空下并肩而坐。
那些真假难辨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百零九个空间的推演数算?”
枫秀低喃,目光扫过那些不断变化的幻境。这个魔法阵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它不仅仅是制造幻觉,而是在推演、在模拟、在预演无数种可能性。
这个魔法阵到底是谁做的?
芷汐又在哪里?
幻境之内仿佛经历了无数年。
而幻境之外,不过才过去五分钟。
芷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面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反噬。
她的灵力在枫秀的灵魂深处游走,探查着他层层叠叠的记忆,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怎么有人意识都不在了,灵魂强度还这么顽强的……
她咬牙坚持,将探知延伸得更深。
终于,她触碰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原来……是想要我的神格成神。
他竟然从四百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抓她,接近她、救她、对她好,全都为了这个目的……
为什么?
为了成神?
对付奥斯汀格里芬?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脑海,她来不及仔细整理,只能先强行记下。
不行,不能再继续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被他的灵魂防御反噬得更重。
芷汐收回意识,松开了按在枫秀眉心的手。
她闭上眼,通过自身与法阵的联系,将最后的指令传递给杨文昭。
“你把古岩石拿了,你的队友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之后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越快越好。我拖不了魔神皇太久。”
片刻后,杨文昭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不舍:“好。汐儿,我等你回来。”
芷汐没有回应,而是切断联系,放任自己倒在沙滩上。
……
湖底深处,杨文昭握住了那块散发着碧绿幽光的古岩石。石头的表面冰凉而光滑,在触摸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整座城市的法阵开始瓦解。
光芒从边缘开始一片片地熄灭,那些青、蓝、金色的光带如同断裂的丝线,在夜空中飘散、黯淡。
断忆等人凭空出现在杨文昭身边,他们面色茫然,眼神涣散,像是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被拽出来,还没有回过神来。
杨文昭正要开口,白光却将他们所有人笼罩,传送离开。
……
而沙滩之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芷汐的裙角,天蓝色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如同融化的颜料。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眸缓缓阖上,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枫秀睁开了眼。
他捂着头,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渐渐聚焦。
幻境里的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海中翻涌,像是经历了数千年的漫长岁月,太多的记忆、太多推演、太多真假难辨的场景塞满了他的意识,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身侧。
芷汐正倒在他身旁,天蓝色的长裙被海水浸湿了大半,裙角上沾着细沙,眼眸紧闭着,呼吸微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更显苍白,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枫秀的心头莫名一紧。
“汐?”
他叫了一声,便没再叫了。
现在的他没有余力去多想。
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踏入暗紫色的空间漩涡。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这片沉睡的古城中。
只有海浪依旧,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将那些脚印和痕迹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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