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含着

慕衍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片刻，意识才渐渐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身体的沉重感还在，灵力运转也远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但至少昨夜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已经暂时退去了。

他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战场上的魔气翻涌，与克罗塞尔缠斗时体内灵力的紊乱，回到房间后那几乎要将五脏六腑撕裂的痛苦，还有……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记得昨夜自己曾死死地抓着什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松开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擦去冷汗，替他掖被角……陪着他熬过那最难捱的几个时辰。

他还记得自己说……

慕衍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将那些翻涌的思绪连同被子一起叠好，压在心底。然后起身，推开门，走出房间。

楼下传来对话声。

“……他现在还没醒。没经过他同意，我不能让你抽他身上的任何东西。”

是芷汐的声音。

听声音，态度很坚决。

“现在伤兵营里还有大把忍受着魔气侵蚀的人。”另一道声音响起，苍老且清冷，“我必须早些研究出结果来。他万一醒过来不答应呢？”

是昨天那个在训练场边与芷汐交谈的长老。慕衍虽然记不清她的名字与外貌，但记得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实验品。

“我会和他——”

“来吧。”

慕衍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传下来，打断了芷汐的话。

楼下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慕衍哥哥！”

芷汐几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探他的脉搏和额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衍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没有。”他的动作不算明显，但的确带着拒绝的意思。

芷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了然地收回，没有强求。她只好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确认他的情况，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还算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慕衍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楼下的辞兰上，抬脚走下楼梯。

“来吧。”

芷汐拉住他的袖子，忍不住道：“你刚醒。”

“没事的。”慕衍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后，在椅子上坐下，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臂放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很是平静，就好似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一般。

辞兰没有多说什么，从随身的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套精密的检测法器，在桌上依次排开。那些法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一枚银白色色的金属圆盘，几根纤细的探针，还有几个用来存放样本的水晶瓶，看上去价值不菲。

辞兰用探针轻点在他的腕间、指尖、心口，每一次接触都会有一丝微弱的光芒闪过，将他的身体数据一一记录在金属圆盘中。

灵力波动频率、魔气浓度、血液样本、精神力稳定阈值、经脉走向……她检查得极其细致，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确认三次以上。

慕衍始终面无表情地坐着，任由那些冰冷的法器贴上他的皮肤，探入他的灵力回路。只有在针尖刺入血管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芷汐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她能看出来，他的状态其实并不好。刚经历昨夜那样的发作，又被抽走了大量的血液和灵力样本，他的面色比醒来时更加惨白了，嘴唇也失了血色，额角甚至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但他一声不吭，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摆弄随意的玩偶。

不知过了多久，辞兰终于收起了法器，站起身：“够了。这些应该够我初步分析了。”

芷汐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他手里。

“含着。”

慕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是一颗普通的糖果，被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抬眼，目光落在芷汐身上。

她的手腕上，有几道红痕。

那红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后留下的印记。痕迹已经淡了不少，但轮廓依旧分明，那是手指的轮廓。

他昨晚……抓的？

“怎么了？不会恍惚了吧？”芷汐歪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慕衍收回视线，将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果香，那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含着那颗糖。

辞兰将最后一份样本收好，抬起头看向芷汐：“你想什么时候去安缇诺米亚湖？”

芷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嗯？辞兰长老难道要为我带路？”她问得随意，是试探，又是确认。

辞兰摇了摇头：“有个小团队最近要去震南关西侧的湖泊寻找魔法药剂的材料。现在战事吃紧，走水路会更安全，水道很隐蔽，也能更快到达安缇诺米亚湖。”

芷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用，到时候再说吧。”

辞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沉默不语的慕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收起仪器，转身离开了小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

芷汐看着辞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过身，对慕衍道：“你好好休息。我去伤兵营探望夏潋姐他们。”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不怕我跑了？”

慕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芷汐脚步一顿，回过头。

“你会跑吗？”她反问。

慕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我说不会，你信吗？”

芷汐的眼睛转了转，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狡黠的光芒。

她歪了歪头，似乎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起来，笑容坦然：“当然了。毕竟你昨晚可是让我陪着你的。”

那语气轻快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慕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转身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许久没有动。

他想反驳她。想说那只是他意识不清时的胡话，想说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陪着。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胡话。

那颗糖还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一点一点化开，渗入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递过糖了。

慕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糖纸，透明的糖纸上还残留着些许融化的糖渍，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将糖纸叠好，收进袖中。

作者2026.5.5已更新✅，本章为加更的章节❤️，目前欠❌51章❌的【加更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