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露鱼肚白,文德殿的灯火终于熄灭,贺府却未得安宁。自早朝散去、贺明远回府后,宅子里便乱成了一锅粥
贺峻霖坐在偏院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风轻轻吹过,书页翻动间发出沙沙声。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柳树,新芽已经悄然舒展成嫩绿的叶片。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他在这一方破败的小院里熬过了寒雪与冷夜。这些日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罢了
院子里只有两个下人,平日里他们很少交谈,更别提亲近了。贺峻霖从不试图融入这个家,因为他早已明白,自己不过是贺府的一块弃石。母亲去世后,父亲娶了新夫人沈月华,这位继母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府中旧人全部换掉。她要立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家里的主子。
于是,贺峻霖的日子变得愈发难熬。沈月华虽不敢公然欺辱他,但总能找到些隐蔽的方法来折磨这个不讨喜的长子——饭菜总是少得可怜,衣服也常常迟送甚至根本没人记得添置。冬日里,他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刺骨的寒风中抱着一把雪往嘴里送,那种彻骨的凉意至今仍刻在记忆深处。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七岁时,唯一的舅父从边关凯旋归来。一次家宴上,舅父偶然发现了这个外甥的窘境,当下就决定把贺峻霖接走,带回自己的府邸抚养。舅母早亡,留下了一个比贺峻霖大四岁的女儿,名叫孟悠然。从此,舅父再未续弦,一心一意守护着这两个孩子。贺峻霖学骑射、习礼仪,和姐姐一起读书写字,日子温馨而充实
十三岁那年,十七岁的姐阿姐孟悠然出嫁,成了定国公府的大公子正妻。然而,好景不长,十五岁那年舅父战死沙场,噩耗传回京城,孟悠然在定国公府的日子急转直下,没有了家世靠山,又迟迟未能为夫家诞下子嗣,侧室们对她百般刁难,老夫人也渐渐冷落了她。直到今年,二十三岁的孟悠然终于怀上了成婚六年来第一个孩子。
贺峻霖不知道姐姐现在过得怎么样,没有特殊情况女子出了嫁是不能随便回娘家的。只记得她对自己的关怀始终如一。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如何能忍受那些恶毒妇人的刁难?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正思忖间,院子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家丁簇拥着管家走了进来。领头的管家脸上油光锃亮,满腮肥肉抖个不停,像个发面馒头似的。他弯下腰,对贺峻霖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老爷请大少爷去正厅。”
贺峻霖迈步走进正厅,刚踏入门槛,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劲。除了贺明远,还有沈月华也在场。她坐在一侧,手指绞着帕子,目光不安地盯着他。贺明远则不停地叹气
见他来了,硬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霖儿啊,怎么穿这么少就来了?虽说春天到了,可早晚还是凉得很,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峻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贺明远之间的疏离感,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这笑容恰到好处,不失礼貌,却也绝不亲近,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一些。
“多谢父亲关怀”
他语气淡漠,心中却已猜到几分端倪。每次这样的场合,必定意味着什么麻烦事落到他头上。
贺明远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霖儿…是爹对不住你”
接下来的话一句句砸进贺峻霖的耳中:“回去收拾一下,三日后便入宫吧…替你妹妹,就当积德。爹会…把你和你娘亲葬在一起”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所以,在父亲眼里,儿子就只能是替妹妹挡刀的工具吗?”他紧咬牙关,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虽在颤抖,却仍倔强地不肯屈服,仿佛要用这微弱的抵抗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他心如明镜,所谓“入宫”,无异于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与其像待宰的羔羊般乖乖赴死,不如拼尽全力赌上这一把。思绪翻涌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颤抖“父亲,倘若母亲还在世,面对进宫的圣旨,您又会作何选择?”话音未落,情感却已如潮水般涌来,眼眶瞬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衣襟
内心深处,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可自从娘亲去世后,只要一生气或委屈,他就会这样红着眼睛掉泪。贺峻霖握紧拳头,努力压抑住情绪,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贺峻霖你真是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