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风姑娘俏皮地乱窜,时不时吹吹这个吹吹那个,闯了祸又没事人地奔向远处祸害下一个人选。
现在,风姑娘盯上了一棵无动于衷的大树上无辜的叶子,轻喝一声想拥抱他们,却只使叶子们唰唰下坠。
一片还没有穿上红衣服的叶子摇摇晃晃地落到了人偶的鼻尖上。
倾奇者坐在这棵始终缄默的大树底下发呆,因为自身感受不到外界变化的体质,即使是呼啸的狂风也刺激不了他。但轻飘飘的叶子不经意地擦过却可以吓他一个激灵,和女孩夜晚恶作剧钻进他并不太暖和的怀里一样。
他低下头接住有些腐化的叶子,还没有剪去的长发垂在脸旁,乖巧柔顺,和那时的他一样。
这片孤零零的叶子无言地躺在他手中,任由他处置。倾奇者盯着叶子过了几秒,都快把叶子盯冒汗了,他才站起来,慢悠悠地换成两只手捧着叶子,生怕风姑娘再把叶子抱走。
“斯卡拉姆齐,进屋吃饭啦。”那时候的阿卡娅还是贤妻良母,她从门口探出头。雪色的头发温婉地盘起。阿卡娅正欢快地喊着他。
倾奇者回过神,开心地回应道:“知道啦。”
踏过门槛,饭菜的香气弥漫房屋。阿卡娅帮他把门带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为什么总喜欢坐在那棵大树底下发呆呢?”她抬手把倾奇者沾到身上的泥土叶子弹了下去。
“谢谢阿卡娅妈妈。”倾奇者慢吞吞地点点头,“坐在那里很安静,我喜欢。”
小孩子都喜欢热闹的地方。可事实上,如果女儿不拉着倾奇者去玩的话,他似乎永远都只会坐在那里发呆。阿卡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揽着他的肩膀往屋内走:“好啦,你开心就好,吃饭吧。”边走边喊道:“鬼初影,给我出来吃饭了!”
屋内很快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个子女孩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她扎着一个饱满的小丸子,插着根蝴蝶发簪,紫莹莹的眼睛在看见倾奇者时仿佛亮了一下:“阿奇!”
倾奇者弯弯眼睛,伸手接住了扑来的小鬼初影:“阿影。”
阿卡娅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又脸色一沉,噔噔走去后院找不见人影的鬼初尽:“姓鬼初的,来不来吃饭了?”
“知道了鬼初太太。”一阵嬉笑声,“诶诶,小祖宗,我没惹你啊。”“你再说就给我滚去后院住一天。”
倾奇者跪坐在鬼初影身边,身前的矮桌上是四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这样也很好。
所谓真正的母亲,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也压根不在乎。
可是后来,阿卡娅妈妈和鬼初尽爸爸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直在吵架。
那个时候,家里很吵。阿卡娅妈妈单方面地攻击鬼初尽爸爸。鬼初尽爸爸比阿卡娅妈妈结实很多,他却只是默默地将阿卡娅妈妈抱进怀里,说着他们听不清的话。
倾奇者第一次见到这么激烈的场景,他木讷地看看家里,又看看身侧比他矮很多的阿影。
永远在被倾奇者说教的鬼初影这一刻仿佛像个小大人。她听着他的疑问,一言不发地牵起他的手,朝院子里的大树走去。
天真的倾奇者企图用他永恒的温暖捂热鬼初影冰凉的肌肤,可人偶的温度传递热量需要很长的时间。
坐到了大树下,倾奇者又轻声问:“阿卡娅妈妈他们…怎么了?”倾奇者那时没有清晰的礼仪观念,也不知道什么是避嫌。
鬼初影使劲缩着身子,紧闭着嘴巴,直到被倾奇者整个抱在怀里,她才缓缓放松,小声嘟囔着:“阿奇,我以后会不会也会和你这样?”
小孩子的世界很美好,因为他们的脑回路很奇怪。
倾奇者摇摇头,拍拍她的脊背:“不会的,我不会和你吵架的。”
他的确做到了。
但关系亲密的人不会和平地相处,不论是以兄妹的名义、朋友的名义,还是爱人的名义。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他们思想尚未成熟时的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你要去须弥?在稻妻待着不开心吗?”人偶收缩的瞳孔里倒映着脸上满是泪痕的少女。
“没有……”
“那为什么要去须弥?”
“一个很奇怪的叔叔跟我说的。”
那时候的小孩子对于人际都有了大致的概念。倾奇者比鬼初影大很多,也更成熟。他了然:“那我陪你去。”
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倾奇者的鬼初影猛然抬头,她惊恐地看着他:“不要!你和我去…他会杀了你的!”
倾奇者睁大眼睛看她:“丹羽已经……你也要离开我吗?”
鬼初影流着眼泪伸手不让他继续靠近:“不行…阿奇…他会杀了你的……”
倾奇者抓住她的手腕,人偶的力气很大,何况他随丹羽一直在打造武器,除非外界干扰,没有正常人可以迅速挣脱。
“你是在担心安全?”倾奇者颤抖着,不知道是愤怒、悲伤还是什么,“我也很厉害的!我可以保护你的!”
可力气再大的人也拉不住执意要离开的人。
百年一来,他都记得很清楚。身姿曲线开始显露的紫发女孩向着码头走去。风掀起她的裙摆,她一步都没有回头。
除了心狠的少女和心碎的少年,他们的四周是不知道谁种下的红色曼珠沙华。
人偶的温度传递热量需要很长的时间。精灵却主动放下了还未被完全捂热的手。
……
“第六席,你很纯粹,你想要什么?”
冰之女王跷着腿,高高在上地蔑视着他。
“她的原谅,和她的陪伴……”
这是他唯一的欲望。
冰之女王叹了口气:“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但很快就不会了。你不会再这么想了。”
他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甚至遭到篡改。
只是和现实不同,他再也没有想起来。
也再也没有在须弥里遇见那个她,即使长了张他一眼就能发现的脸,也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在教令院里穿行,听着同窗对她细致入微的描述,甚至再次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始终没见过她本人。
……
身子猛地一颤,男人清醒过来。
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一层淡淡的月光透过虚幌洒进不大却温馨的卧室里。
借着月光,男人勉强看清楚了自己怀中的女人。紫色的长发,细长的脖颈,瘦弱的肩膀……比梦中的少女成熟了不少。触碰到她温暖的肌肤,男人的心安稳了些。
怀里香香软软的人胡乱蹬了几脚,将膝盖压在男人的腹部,她撩起被压住的头发,抬起眼眸看他。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怀里的人清醒过来,攀着他的肩膀,仰头看他:“嗯?”
“你怎么了?”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拇指下意识贴在了她的左脚腕处细细摩梭,慢吞吞道,和之前一样:“做噩梦了。”
做梦对男人而言是个不祥的征兆,毕竟之前每次屈指可数的梦境,醒来后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但幸好,这次不会。
怀里的人颤了颤身体,缩了缩腿,笑出声:“又做梦了?真神奇。”
“好啦,睡觉睡觉,我在你怀里呢,怀中有美人你还怕什么?”
女人低声哼起母亲曾经哼的歌谣,缓缓地流进男人的外耳道。
她细细软软的头发散在他胸前,痒痒的,却很安心。
其实人偶也会做梦,人偶也会害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