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灵唤山·诛仙台。
乌云压顶,雷蛇在云层中狂舞,将这座高耸入云的石台映得惨白。
暨盈跪在阵眼中央,捆仙绳深深勒入皮肉,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满头珠钗早已散乱,原本素净的罗裙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费力地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反常地笑了。
“师尊……”她的声音嘶哑,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您真是有一双‘慧眼’。徒儿自幼伴您身侧,数百年的师徒情分,竟抵不过旁人几句捕风捉影的谗言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哼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崇逸仙尊与诸位长老皆亲眼目睹你与魔界妖人勾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暨盈没有理会那聒噪的声音。
她只是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那个人。
祁陌衍。
他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这满地狼藉格格不入。他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良久,祁陌衍终于开了口。
“我给过你机会的,暨盈。”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暨盈心中最后一丝飘渺的希冀。
“呵……”暨盈低笑出声,笑声凄厉,“世人都道崇逸仙尊眼慧心明,我偏要说你是眼瞎心盲!你看不清眼前人,断不明是非曲直,枉送了你灵唤山天下第一派的清誉!”
她猛地挺直脊背,幽深的眸子扫视四周,将那些或惊恐、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脸孔尽收眼底。
“从此世间无规无矩,无清无白!魔由心生,在场诸位……小心梦魇缠身,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掌门已手持“斩魔”剑,递到了祁陌衍面前。
“她终究是你一手带大的徒弟。”掌门神色复杂,叹息道,“如今既已入魔,便由你亲手了结吧。”
斩魔剑,剑身萦绕生死之气,遇魔则鸣。
祁陌衍接过剑。
剑锋直指暨盈咽喉,寒芒刺痛了她的眼。
但他迟迟未动。
“陌衍。”一旁的长老凉隋低声提醒,语气森然,“莫要心软。她如今可是魔界中人。”
祁陌衍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挥剑。
这一剑用了五成力。
对于修士而言,已是必死无疑。
剑刃染血,却未见半分光亮,反而像是被那鲜血吞噬,黯淡了几分。
大雪纷飞,飘飘摇摇地落下,落在她逐渐冰冷的眉心,瞬间化作一滩血水。
“暨盈……暨盈……”
是谁?
谁在喊她?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那道声音空灵渺远,如同从九天之外传来。
“暨盈,你想知道吗?你究竟是谁……关于你的一切,你想知道吗?”
她艰难地动了动唇:“我……是谁?”
“你是这本书里的配角。生来,就是为了给主角作陪衬的。”
“书里?我的世界……都是他人的构思?”
“是。不过就算你知道了一切,也改变不了既定的轨迹。你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但你的结局,本不该是这样的。”
一团模糊的光亮飞到她面前,刺得她无法睁眼。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吗?因为书中世界的主角被替代了。那个赝品抢走了主角的气运,连天道也压不住他。他为非作歹,致使这个世界濒临崩塌,从而影响了你的结局。”
“而现在,我把你拉出书中,让你回到故事的起点。”
光团凑近她的眉心,声音变得急促:“你的任务是找出真正的主角,把他拉回正途,然后……杀掉那个赝品。”
“为什——”
为什么是我?
她没来得及问完,意识便再次被黑暗吞没。
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
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干涩刺痛。暨盈撑着身子艰难下床,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女脸庞,约莫十六七岁光景。
鹅蛋脸,面色如玉,秀眸似秋水般明澈。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碧绿荷叶上的一滴露珠,晶莹剔透。
只是眉间多了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人,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模样……是她还未曾拜师前的样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空洞的眼神中逐渐染上了一层寒光。
“我……重生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意。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暨盈回过神,随手披上一件披肩,推门而出。
庭院内,几位年长的管事正在对学子训话。
其中一人最为突出。
暨盈抬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灵唤山掌门。
那个上一世递剑给祁陌衍,笑着看她赴死的老东西。
此刻,他正和同院的学子笑谈,肤色白皙,衣着朴素,周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儒雅之气,看起来慈眉善目,宛如一位邻家长者。
可暨盈看着那张脸,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老不死的……”
她下意识地低咒一声。
若是前世他没有和那些长老在祁陌衍面前胡诌她与魔族有染……
若是他没有对祁陌衍说出那句“莫心软”……
若是他们没有递上那把斩魔剑……
心口骤然刺痛,往世的种种梦魇如潮水般涌向灵识,搅得她几乎窒息。
为何……
为何她最信任的师尊,只因旁人多嘴几句便轻易信了?
为何他要在她临终前,用那么冷、那么陌生的眼眸看着她?
到底为何!
梦魇如潮,她越是回忆,便越是痛苦。
“咚”的一声。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失态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你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男音忽然传入耳畔。
暨盈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面前的男人正伏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看似安抚,力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暨盈颤着身子,本能地想要逃离他的触碰:“我没事……多谢尊者关心。”
对方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确认她不再颤抖,才将她扶了起来。
等暨盈站直身子,男人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再次抬眸,只见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她想多了。
重来一世,并不代表这位高高在上的崇逸仙尊,就会无端端地对她施舍善意。
她等了一会儿,只等来一句冷淡的吩咐。
“既已醒了,便好生歇着。莫要乱跑,当心迷路。”
这可能是他对她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了吧。
尽管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好……”她有些哽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我这就回房休息。”
暨盈说完,看着祁陌衍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道白衣背影决绝而孤傲,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人影彻底不见,暨盈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瘦弱的脊背猛地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师尊……师尊……”
“你为何……从来不信任我?”
“我从未让你失望,从未……”
呜咽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最终化作持续不断的低泣。
她在房中休整了许久,直到红肿的双眼消退,才整理好仪态,前去叩见掌门。
“孩子,你醒了?”掌门见她进来,笑眯眯地开口。
暨盈并未立刻回复,而是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
祁陌衍……没回来。
掌门干笑一声,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嗯,多谢阁下牵挂,小女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她恭敬地回道。
“好多了便是最好的。”掌门捋了捋胡须,笑道,“今日你伤大好,老朽要带你去测灵根。”
“灵根?”她佯作不知。
掌门愣了愣,随即慈爱道:“是啊。你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亲人了吧?一个人活得浑浑噩噩,很累,是不是?”
暨盈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那你从今日便进到我灵唤山,老朽护着你。”
暨盈眸光微闪,随即亮起些许光亮,乖巧道:“好,有劳阁下了。”
……
测灵台——
“测灵根的地方便是这儿了。”掌门指着前方巨大的石碑笑道。
“师尊呢……?”她下意识地小声嘀咕。
“谁?”掌门没听清,笑着问。
暨盈抬头,浅笑道:“我说,刚刚那个与您一起来的仙尊呢?”
掌门被眼前少女这一笑晃了眼,感叹道:“你说陌衍啊?他去藏书阁查阅古籍了,还没回来呢。老朽要来接你,他便跟着我一路来了。”
藏书阁与女院是同道的,他说的也没有错。
暨盈心想。
“那便测吧。”
一盏茶过后。
暨盈与掌门从阁中一同出来,掌门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没想到你的灵根竟如此奇佳!”掌门喜出望外,“可怜你这十多年流落在外,唉……”他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与另外几位长老商量好了,要将你留在门派内修炼,你自己怎么看?”
“小女多谢阁下好意。”她甜甜地说。
掌门点点头:“你这几日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出事。过几日再开始修炼也不迟。”
“是,多谢阁下。”
“还叫阁下呢?”掌门面露慈祥,脸上春风满面。
“是,掌门。”她乖乖改口。
掌门低头不语,似乎在思索什么。
暨盈歪过头看他:“孩子,你可将姓名告知与我?”
暨盈愣了下,轻声道:“小女暨盈。”
“暨盈……好名字!”掌门笑道,“再过三月便是择师大典,你可以在那时去拜师。”
“弟子明白。”
暨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冰冷的算计。
拜师?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入崇逸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