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要向前走

冬雪落尽，岁序更迭。

那场纠缠了整个深秋、耗尽我所有热忱的心动，随着凛冬落幕，彻底被尘封在旧时光里。新年的烟火漫天绽放，热闹喧嚣铺满街巷，我慢慢熬过了那些夜夜难眠、暗自内耗的日子。曾经揪着心口不放的委屈、不甘与滚烫爱意，在日复一日的沉默自愈里，一点点归于平和。

我以为，我和林先其，早已是翻篇的旧章。

那场无声的冷战、潦草的疏远、刺骨的冷淡，是我们未宣之于口的结局。没有体面告别，没有郑重收尾，却清清楚楚，断了所有往后。我早已习惯生活里没有他的消息，没有他的温柔，没有他的偏爱，也彻底戒掉了深夜等待、满心奔赴的执念。

由于我俩的恋爱，彼此增加了好多朋友，年后开春，好友组织线下聚会，时隔数月，一众久未相见的故人再度重逢。

我本无意赴约，却推脱不开众人的邀约，最终还是赴了这场新春团聚。我坦然释怀，只当是普通同窗小聚，再见亦是故人，再无风月心动。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林先其。

踏入包厢的那一刻，喧闹的人声骤然入耳，而我的目光，猝不及防就撞上了角落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褪去了冬日厚重的外套，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身形依旧清挺挺拔，眉眼还是记忆里清隽好看的模样。时隔数月未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都变了。

眉眼依旧温柔，眼底却沉淀着几分沉郁的倦怠，少了当初对着我时满眼星光的炙热，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四目相触的瞬间，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秒。

周遭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喧嚣褪去，只剩我们之间无声的对视。

我清晰看见，他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明显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错愕、怔愣、慌乱，几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整场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没有隐忍拉扯的悸动，更没有朝思暮念的滚烫。

我心里异常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

换做从前，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他的身影，我都会心跳失控，耳尖发烫，满心满眼都是悸动与慌乱，会下意识躲闪，会忐忑不安，会翻来覆去纠结我们之间的隔阂。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曾让我彻夜难眠、满心牵挂、爱到卑微崩溃的少年，我的心底，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

那些汹涌的心动、极致的欢喜、煎熬的委屈、刺骨的难过，全都彻底消散了。

爱意散尽，执念归零，风过无痕，岁岁皆安。

我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没有躲闪，没有局促，更没有半分刻意的疏离。就像看见每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一样，淡然自若，无波无澜。

反倒是林先其，彻底乱了节奏。

整场聚会，他都格外别扭。

从前冷淡疏离、对我视而不见的人，此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我身上落。他不敢大大方方直视，总是趁着我和旁人说笑、低头喝水的间隙，悄悄侧目凝望，视线黏在我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晦的局促。

我和身边同学闲谈说笑，语气轻松淡然，眉眼舒展，再也没有从前面对他时的拘谨与患得患失。

他坐在原地，沉默寡言，频频侧目，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别扭。旁人热闹打趣、举杯欢笑，他却全程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所有的注意力，都莫名落在我身上。

我心知肚明，却无动于衷。

我太懂他此刻的状态。

当初是他抽身果断，是他冷淡敷衍，是他嫌我黏人，是他执意要各自冷静。我倾尽满腔热忱奔赴，被他一点点推开、冷落、消耗，直到爱意熬干，热情耗尽，体面退场。

如今我放下执念，坦然释怀，不再围着他转，不再为他心动，不再因他情绪起伏，他反倒开始别扭、开始在意、开始频频回望。

人永远都是这样，拥有时肆意挥霍，失去后暗自惦念。

席间有人起哄，打趣我们从前常常一起组队打游戏，调侃我们关系要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短暂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二人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我神色坦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开口，语气疏离又坦荡：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描淡写，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没有不舍，没有遗憾，没有刻意避讳，只是纯粹的、对过往的坦然翻篇。

我说话的时候，余光清晰瞥见林先其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原本勉强维持的弧度，瞬间彻底抿平。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浓重，那股别扭、失落、怅然若失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眸看我，眼神沉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不甘，像是无法接受，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对他这般云淡风轻。

聚会中途，众人纷纷起身走动，热闹寒暄。

他终于寻了空隙，避开众人，快步走到我身侧。

狭窄的过道里，我们并肩而立，距离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是我曾经贪恋了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的味道。

可如今嗅在鼻尖，再无半分心跳加速的悸动，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淡然。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别扭又僵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是他冷暴力消失数月后，对我说的第一句问候。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弥补，只有一句迟来又敷衍的寒暄。

我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澄澈坦荡，没有爱恨，没有波澜，淡淡颔首：

三个字，温和疏离，礼貌又克制。

不主动，不热情，不怨怼，不纠缠。

林先其定定地望着我，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我的眉眼，似乎想从我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不甘、委屈、余情，哪怕是半点波澜也好。

可他一无所获。

我的眼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为他亮起的星光，再也没有独属于他的偏爱与悸动。

从前我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与心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奔赴。

如今我看他，只剩看待旧人的平淡，是千帆过尽后的释然。

他喉结微微滚动，神色愈发别扭，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唇角微扬，笑意浅浅，无温无热：

往前看，别回头。

这几个月，我熬过无人问津的煎熬，自愈了所有的委屈与伤痕，收起了所有热烈与卑微，好好生活，慢慢自愈，早已走出了那场困住我许久的晚风梦魇。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从容淡然的模样，看着我眼里彻底消失的爱意，周身的落寞愈发浓重。

我知道他在遗憾什么。

他遗憾当初轻易推开我，遗憾亲手弄丢了满心赤诚爱他的人，遗憾他冷暴力换来的冷静，最终变成了彻底的失去。

可他的遗憾，太迟了。

爱意褪去的瞬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曾经让我辗转难眠、耿耿于怀的人，如今站在我眼前，我只觉平淡无谓。

晚风再起，拂过包厢的窗沿，一如当初无数个温柔缱绻的夜晚。

只是岁岁晚风依旧，只是心动再也不归。

那场始于盛夏晚风、终于深冬沉默的爱恋，到此为止，彻底落幕。

他满心别扭，频频回望，徒留遗憾。

我一身坦然，既往不咎，再无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