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谨言时隔半年再次主动打来电话却是起诉离婚的。

　　上一次她们打电话是结婚那天。傅谨言的车停在她家楼下，电话里傅谨言嗓音带笑的说：“傅太太，你的先生来接你了。”

　　苏如玉闭了闭眼，没出声，电话那头大概是始终没等到她的回应，有些烦躁了，声音沉了沉，“在听吗？”

　　苏如玉揉了揉太阳穴，一只手撑着头，极其冷淡的回：“我不同意。”

　　闻言电话那头的傅谨言难得的不再维持他的绅士气度，“我只是告知你，不是在和你商量。律师马上到，剩下的事你只需要和他谈。”

　　说完就要挂断，苏如玉这次却是极快的回了：“你亲自回来和我谈。”

　　刚拿离耳边的电话再次贴到耳边，傅谨言神色不变，算是十分有耐心的交代了一句：“不可能。”然后才是彻底的切断了通话。

　　苏如玉坐在椅子上，维持着讲电话的姿势，有好一会回不过神来。

　　傅谨言向来说一不二，这苏如玉是知道的。

　　但从前这点一向表现在他从不失约上。

　　苏如玉回过神来，又不死心的拨回去。

　　令她意外，这次傅谨言竟然接了。

　　“还有什么事？”傅谨言低沉干净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进耳里，有些失真。

　　“为什么突然要离婚？因为林洛希？因为我占了傅太太的位置？你想和她结婚了？”苏如玉一连问下来，又猛的止住。

　　她太多疑了，多疑过了。好像全天下人都会背叛她似的，但其实很多时候正是这份怀疑，才会引起别人的背叛。

　　傅谨言并没有因为苏如玉的话气恼，他依然声调平缓，像是在述说公事，“因为我们早就该离婚了，而你提醒了我，仅此而已。”

　　苏如玉发出两声气音，大概是在笑，“再见一面也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之后传来回复：“今晚我会回来。”

　　“嗯。”

　　电话挂断，苏如玉半点没有要松口气的意思。用“最后”的名义换来的机会，能叫做机会吗？

　　傅谨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情，冷情得仿佛一棵草原上遗世独立的大树。他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摘得干干净净，你是你，我是我。有人可以和他和平共处，但那个人不能渗入他的内部。

　　苏如玉也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她善于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把关系处理的恰到好处。

　　他们可以很好的配合对方，本该完美契合的。

　　可是因为傅谨言把她忘了，于是彼此的分寸感成了磁铁的同极，没有心悦这条线的拉扯，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得越来越远，并且隐隐有再无交集的趋势。

　　律师比傅谨言早到。

　　“您好苏女士，我是傅先生的代表律师，我姓张。”

　　“您好。”苏如玉没有计较这个刺耳的称呼，或者说她没有刁难无关者的习惯。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开始打量这个律师。

　　律师看起来很年轻，三十不到的样子，个子很高，嘴角有一颗吸引视线的小痣。一丝不苟的发型为这张年轻的脸添了份成熟，律师先生微微带笑，看着像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莫名的让苏如玉想到傅谨言。

　　“苏女士，我是受傅先生委托来和您谈离婚事宜的。”

　　苏如玉的视线被律师唇角一动一动的小痣吸引了，但她只是多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答应要亲自和我谈，你没接到通知么？”

　　律师弯唇笑了下，“苏女士您也许误会傅先生的意思了，傅先生说回来应该不是和您谈这件事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苏如玉露出疑惑。

　　“哈哈…”律师低笑几声，“并不是，只是我通常只从雇主手里了解信息，而且据我了解，傅先生不是反复无常的人。”

　　苏如玉点头，“是个好习惯。”继而若有所思的蹙眉问：“对我的称呼也是他要求的？”

　　律师耸了下肩，显得很随意，“我很少接离婚案子，傅先生很舍得砸钱。只是我个人认为，这种情况下还称呼您傅太太似乎不太礼貌，是私人的想法。”

　　苏如玉笑了下，没说话。

　　“我猜的不对吗？”律师随意的聊着，缓和了两方见面本应十分尖锐的气氛。

　　苏如玉不着边的想着：其实他和傅谨言并不像，傅谨言比他要死板高傲些。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称呼我傅太太。”苏如玉的口吻十分轻快，像是在开玩笑。

　　律师于是迎合着她的话：“那重新介绍吧，傅太太您好，我叫张觉，觉悟的觉。”

　　苏如玉笑，“希望下次见我还是傅太太？”

　　“那我可自砸招牌了。”张觉笑着摇头。

　　两个人都没有当真，保持着随意而又疏离的态度，仿佛忘记交谈的本意。

　　苏如玉合上嘴唇，觉得有些疲惫，但她不得不强撑着应付来人，“也许我和他之间需要的不是一位律师，而是心理医生。”

　　张觉放下公文包，坐到苏如玉对面，拿出证件放到桌上，“我也可以是？”

　　苏如玉看着证件，这次真的笑了，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似平时说话般冷淡，是清雅的，像低调却足够迷人的茉莉花香。

　　“我主修的是犯罪心理学，不过心理学知识不分家，我可以帮的上忙。”张觉一本正经的看着苏如玉，倒确实有心理医生的风范。

　　苏如玉的笑眼未散，眉眼弯弯时含有三分风情，剩下七分是本有的淡雅，仿佛无论何时她的矜贵气度都能很好的维持。

　　“不用了。”苏如玉微微摇头，又忽的挺住，“或者你去开导他吧，让他收收心，回归家庭，这才是正确的不是吗？为了正义？”

　　张觉于是收回了自己的证件，“但是据我所知，并不是您说的这样。”

　　“哪样？他说他不记得我，和我没有感情，而且我拿不出来我们的结婚证件，对么？”

　　张觉微笑不语。对于能言善辩的律师先生而言，这是一种默认。

　　苏如玉说得对，而且说的很准确。傅谨言给出的信息或者说理由只有四点，基本就是上面苏如玉说的那些，唯一苏如玉没提到的，是说她雇人谋害一位无辜女性，致使受害人脑震荡住院，但傅谨言没有证据。

　　苏如玉苦笑，“信息都是有偏差的，也许你太盲目信从他了。或者您是只为钱办事的那一类？”

　　苏如玉的目光仿佛有某种穿透性，他盯着张觉，那双浅淡的眼眸中并没有因为张觉可能收昧良心的钱而含有鄙视，她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如果傅谨言的理由不成立，作为金牌律师的他还会不会接这个案子。

　　张觉随意交叉的手指动了动，“也许听起来像是狡辩，但我是为正义工作的一方。”

　　苏如玉淡笑，“那您先调查调查吧，晚点我可以给你寄点东西帮你找到答案。”

　　张觉听出请客的意思，但他没立马接下。

　　“我可以不可以问，您和傅先生的关系是从傅先生失忆开始破裂的吗？”

　　苏如玉愣了一下，记忆回到她们大吵的那天，那时候傅谨言就满眼失望了，但是要说破裂…

　　“算是吧。”苏如玉还是觉得是因为傅谨言不记得她了，所以才会这样，毕竟傅谨言是一个那么冷情的人，他们的记忆对这段感情真的很重要。

　　“好。”张觉听到想要的答案，把手从桌面拿下去，拿起包，然后从里面取出名片给苏如玉。

　　“傅太太，您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嗯。”苏如玉把名片拿在手上，没有立即看，而是歪了歪头问：“我很好奇，您为什么支持正义。”

　　这是一件并不平常的事，在大多数人在金钱里浮沉的时代，为什么这个律师应了她的调侃，认真的和她说：“我为正义”。

　　张觉的眸光动了动。

　　“因为一个人。”张觉答。

　　苏如玉：“爱人？”

　　“算是吧。”张觉想了下，更正道：“本该是。”

　　苏如玉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细小的差别，但她没提那点，只是感慨说：“真是有意义的爱情…”

　　张觉的唇角牵了牵，显得有些苦涩，“她已经不在了。”

　　苏如玉垂了垂眸，有些语塞。虽说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多少意外，在那句“本该是”里就包含这个可能了，但她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悲剧。

　　张觉完美的表情产生裂缝，悲伤从里面流露出来。

　　“世界需要正义，因为正义会保护弱小的人。我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我爱人最弱小而无助的时候保护她，所以我成为了律师。”

　　作为一个仅一败诉的金牌律师，他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只要再复发一次，他就会死。因为这个病，他没能在爱人撑不下去之前回来，而当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赶回来的时候，他的爱人死了。

　　戏剧性的是，之后他的心脏病再也没有复发过，尽管每次去检查的结果都很危险，但他的心脏仿佛屏蔽常理了。

　　张觉的目光失焦了好一阵，回过神来时苏如玉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抱歉失态了。”

　　苏如玉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说：“钟情是一种诅咒。”就像当傅谨言忘记了，不再身陷诅咒里，她开始受到折磨。

　　张觉却笑了下，“这个世界上，不会单纯因时间而腐朽的东西很少，爱意就是其中一个。”

　　“爱意…时间…”苏如玉喃喃。

　　“好了傅太太，我该走了，希望下次的相处也很愉快。”

　　苏如玉朝他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爱意，不会因时间而腐朽么？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