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都城,根本没有时间将养,因为,楼犇构陷程始和颜忠一事,便如墨汁入水一般,搅混了朝堂上的平衡格局。
文帝将楼太傅贬谪,却任命楼垚为寿春县县令,一时之间,楼家未来如何,倒让人摸不清头脑。
少商和袁慎一同去城门口送别楼垚和何昭君,而此时的南乔,正拿着楼犇托付的堪舆图,一步一步走向崇德殿。
今日凌不疑不在南乔身边,她只能走寻常人入宫的宫道,路途遥远,却也让南乔多了一些思考的时间。
昨日巳时,南乔正照看着火炉上煨着的药膳,与闲坐的少商谈着铜牛之行和狱中之事。
这时,黑甲卫突然拜访,带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写着:
“邀君于廷尉狱中一叙。”
落笔处,是楼犇的名字。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但楼犇知晓,南乔一定会去。
能够一语道破凌不疑隐瞒圣上是南乔之意,为的,是与他做交易,这般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之人,南乔的忌惮与好奇,也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果然,南乔收到信后,随手将其投入火炉中,而后,便随着黑甲卫一同去了廷尉狱。
南乔一步步走近,楼犇笑着说道:

程娘子,你果然来了。
南乔轻抬眼眸,平静地说道:
楼公子相邀,在下怎能不来?

楼犇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而后意味不明地问道:

程娘子不怨恨我算计程家?
南乔面色不改,淡然地说道:
现如今,曲陵侯府阖家团圆,亲密无间,我无需怨恨你。

再者,你留我阿父一命,我承你这份情。

需要在下为你做什么,直说便是。

楼犇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而后沉声说道:

好,程娘子爽快,我便直言了。

我曾见过山川溪海,日月星河,将天下绘于笔下。

这份堪舆图,在我屋中书架第三层,现托付给程娘子,希望借您的手,将其献给圣上。
楼犇说罢,冲着南乔行了一个大礼。南乔微眯眼睛,有些讥讽地说道:
由我去献图,表明我程家已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哼,楼公子当真是好计谋。

南乔的话中虽带刺,但到底是没有拒绝,楼犇听出了话外之音,因而,他作揖行礼道:

书架第四层,是我收藏的医书,现赠与程娘子,作为您辛苦跑一趟的谢礼。
南乔轻皱眉头,定定地看着楼犇,眼神晦暗不明,许久,她轻叹了一口气,低语道:
楼公子,家事误你啊。

楼犇苦笑一声,望着虚空中,平静地说道:

困于心,则囚于己。

世人皆凡人,贪念皆有之。

但如果不见自己,不见天地,不见众生,必将迷失在自己的贪念中,万劫不复。
南乔眼眸轻颤,感慨道:
从前只知楼公子心高气傲,现下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楼犇摇摇头,轻笑着说道:

程娘子说的不错,我确实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

但此番在狱中,我想通了许多事情,自然也有所感悟。
而后,楼犇深深地看了一眼南乔,沉声说道:

程娘子,得心之所想,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

难易一线,全凭己心。

囚于困境之时,要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万不可困于己心。
南乔怔怔地听着,迟疑了几秒,有些不解地问道:
楼公子此言,只是箴言,还是…在暗示什么?

楼犇语气不变,从容不迫地说道:

程娘子,风雨欲来,记得多添一件衣服。
楼犇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南乔狠狠皱起眉头,正欲询问时,却听到凌不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楼兄,吾妇就不劳您挂念了。

南乔有些惊诧地望过去,待凌不疑走到身边时,南乔轻声询问道:
子晟,你怎么来了?

凌不疑握住南乔的手,温和地说道:

来接你回府。
说罢,凌不疑侧头看向楼犇,意味不明地说道:
楼兄,可还适应这狱中生活?

需要添置一些衣物什么的吗?

南乔急忙低垂下头,强忍住笑意。楼犇满眼促狭,坦然地说道:

多谢凌将军关怀。

廷尉狱中什么都缺,自然什么都需要。

不若凌将军将我府中物品全部带来,或者,早些放我出去?
凌不疑冷哼一声,沉声说道:
楼兄啊,你勾结李逢,陷害程将军和颜县令,此乃大过。

虽然你斩杀马荣有功,保护铜牛县的百姓也有功。

但是,你的过远大于你的功,很难功过相抵啊。

放你出去,不容易啊。

凌不疑佯装无意般说出朝堂上的纷争,楼犇听懂了凌不疑所言,因而,他平静地说道:

程娘子已经答应,会将我绘制的堪舆图献给圣上。

凌将军,明日之后,我的功与过,就要重新衡量了。
凌不疑有些惊讶地看向南乔,南乔冲着他点了点头,而后温声说道:
我们两家毕竟曾经议过亲。

阿父和少商,都旁敲侧击地,让我相帮一二。

凌不疑轻轻挑眉,而后牵着南乔的手,出言告退。
凌不疑和南乔走出昏暗的廷尉狱,看着刺眼的阳光,都齐齐伸手为对方遮挡。
爱与被爱,在这一刻,又达成了共识。
风云变幻,只有你,是唯一的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