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舟渡

　　“你为我生下了一个很可爱的儿子，”费承宇怀里抱着不知是饿了还是因为觉察到了父亲身上那种比死人更可怕的戾气而躁动不安的婴儿，以一副高等动物看着比自己low了几百倍的低等生物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她的床前说。

　　她本想就这样装死，不要醒来就好了，诞育出自己后代的喜悦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满足感，但是，这种满足感于她而言，根本就是功不抵过地想象到这个孩子未来长大之后的景象。

　　她想：

　　“有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母亲，和一个疯癫变态的父亲是怎样一种不幸的际遇呢？”

　　刚准备往下想，又忽然不敢想。

　　费承宇十分警觉地察觉出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两下，便忽然兴奋了起来，他舐血般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小家伙的脸，然后兴致勃勃地对她说：“多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啊，他长得可真漂亮，可是他的母亲，却厌恶他到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接着又顺着小家伙的脸颊轻轻将一只手附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略略有些惋惜着说：“他真的好小，小到纤细的脖颈都没有我的手臂粗，好像我一用力，就能将他的脖子掐断一样。”

　　听到这话，她吓得立刻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被惊醒一样地睁开了眼睛，循着声音，就看到费承宇爱抚自己的幼崽一样地轻轻抚摩着孩子的后颈，见她醒来，便对她露出一个笑里藏刀的骇人的微笑。

　　“他也是你的孩子…”刚一开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到不能清晰地吐字，甚至每说出一个字，脑内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但还是忍着剧痛又说了一句“你别伤害他…”

　　费承宇快速变幻了一个好像是被人诬陷受了极大委屈似的表情，皱眉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孩子，是我血脉的传承，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而且他这么小，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伤害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用针尖似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她的脸。

　　现在她大抵敢想了，尽管依旧很糟糕，但至少比刚才设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她又想：

　　也许费承宇真的不会去伤害这个孩子，但也并非是出于父爱，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和他有着最亲密联系的血液，也因此一出生便获得了成为他衣钵的传承人的资格，也许将来成为一个毫无共情能力，并且不折不扣，不受人控制的杀戮机器。

　　这个孩子会成为第二个费承宇吗？将来他也会对自己的爱人做出这些惨无人道的事吗？他会因为自己赋予了他一身肮脏的变态杀人狂的血液，而怨恨自己吗？

　　于是又不敢想象，她不敢往前想，因为现在这样毫无人身自由屈辱的生活，已经足以令她丧失了所有对未来有所憧憬的欲望了。

　　她别过头去，选择不去看这个孩子，不去想，不去飞蛾扑火一般去触碰费承宇那滚烫烙铁一般的眼神，这样也许是会好受些吧。

　　“你为我诞下了一个还算完美的后代，按照游戏规则，我会给予你一个奖励，给这个未来将要成为最完美的犯罪者的实验品，作一个命名怎么样？”费承宇说。

　　我迷失在黑暗无际，深不见底的渊洋之上，四周迷雾纵横，不见半点炽阳的微光，这里暗无天日，水潮涌起，寒冷而刺骨，我没有方向，望不见遥远的海岸，只能无尽下潜，忽见远处一道细密的微光驶来，扁舟之上，摆渡之人忽然唱起了号歌，说要渡我离开这茫茫无边的汪洋之地。

　　“叫费渡吧。摆渡人的渡。”她说。

　　“费…渡。费渡。”费承宇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似乎很满意，“好，就叫费渡。”

　　说完，费承宇又假装这个话题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你服用的安眠药剂量不大，并不足以致死，医生说了，最多就是难受到明天，过了今晚，就会好受很多。不过，我们的小费渡可不能饿着，如果你尚且无法对他进行母乳喂养的话，我会给他冲泡奶粉。”说着便挑了挑眉，又露出一个很玩味的笑，继续说：“不过，如果你无法给他提供母乳，那你这个所谓的母亲对他而言，就丝毫没有半点价值，现在可以多看他几眼，将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因为过了今晚，你大抵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所以，要不要喂他，你自己考虑。”

　　此刻她又是一阵汗毛竖起，因为逃避是没有用的，如果将来不去约束和管制这个孩子，那么他就会像一棵肆意疯长的小树一般，将来长成七奇八怪的畸形样，成为一个社会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毒虫。反之，如果自己能够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多少向她暗示一些正面的东西，也许最后的下场还并不会那么不堪入目。

　　“我会喂他的，”她随即便说，却还是不愿意转过头去看着费承宇，“你把他留在这里，如果他饿了，我会给他喂奶。”

　　费承宇冷笑一声，将怀里的孩子放到了她的身侧，然后恶魔般地轻抚着她的发梢，在她耳边轻声说：“这种态度是对的。宠物对主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如果你仅仅是生得精致漂亮，能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叼来拖鞋，却做不到服从的话，那你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宠物，只能作为一个残次品，被销毁掉。反之，如果你能够做到服从，就会得到奖励，比如，你获得了一个命名权，不是吗？如果你不愿意服从的话，也是会得到十分严厉的惩罚的，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说完之后，费承宇就离开了。

　　诺大的卧室，冰冷的床上，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一个满怀憧憬，像是刚冒了头的早春里的嫩芽，一个万念俱灰，就像是一棵油尽灯枯的衰败老树。

　　直至半晌听不见来自费承宇的半点动静，她才敢侧过头来，看看这个几乎去了自己半条命才换来的新生命。

　　小家伙搔动着手脚，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些什么，她顿时被小家伙这样可爱的小动作吸引了目光，于是颤抖着伸出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甚至不及自己1/4个手掌大小的软弱泥鳅的小手，仅仅是这样看着，就已经弯了眼角，她用很天真的孩子语气尝试同小家伙对答如流地温柔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在叫妈妈吗？我是你的妈妈呀，费渡…妈妈在这里的，我是妈妈，妈妈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会……”说到至情处好不容易干透的眼泪，又迅速从眼眶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小家伙却也不知道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不快乐还是因为他手心的温度实在太过寒凉，也突然多云转小雨，奶声奶气地哭了起来。

　　她一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明原因地还是先想到了后者，是因为自己的手太过冰冷，而让小费渡觉得不舒服，便立刻放开了手，但小家伙还是果然停止了哭闹。

　　许是因为安眠药的作用，她又觉得困意袭来，实在太累了，眼帘又顺势答拉了下去，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