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交错的踪迹

幽深的山林，浓重的夜色将参天树木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漆黑。脚下铺满厚厚的枯枝腐叶，踩上去只有极其微弱的沙沙声响。

三人顺着董香熟知的后山秘道快速穿行，身后远处，CCG车队的车灯依旧在林木缝隙之间来回游走，搜查队员的呼喊隔着层叠树木断断续续飘过来，搜山的包围圈还在持续向内收紧。

金木吸收过RC细胞之后，身体的透支得到缓解，行动已经不再虚浮摇晃。可精神层面的疲惫挥之不去，一千减七的数字时不时毫无征兆地在脑海循环盘旋，囚室里铁链碰撞的哐当声、赫子刺穿皮肉的剧痛错觉，会一瞬之间席卷他的感知。

很多时候他会下意识攥紧拳头，后背皮肤之下，蜈蚣形态的鳞赫在皮下隐隐蠕动，那股狂暴的力量时时刻刻蛰伏在血肉深处，提醒着他在地下囚笼之中蜕变的那一夜。

“还在回想据点里面发生的事？”知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金木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林间漏下零星微弱月光，落在知澜清冷的眉眼之上。

“有些画面，总是挥之不去。”金木低声答道，“明明身体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有些东西好像留在了脑子里，甩不掉。有时候我会害怕，哪一天我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彻底变成壁虎期待的那副模样。”

壁虎的话语如同毒刺扎根心底，不断向他灌输善良即是软弱，唯有力量才是一切的道理。即便他从囚笼逃出生天，那份精神上的侵蚀依旧没有消散。

“经历过那样的折磨，留下阴影是必然。”知澜脚步不停，目光同时留意着兰兰不断刷新出来的标记点位，“受过痛苦，不代表你就要认同施加痛苦之人的道理。他想要摧毁你的本心，但选择权依旧握在你的手里。”

董香走在前方开路，手中短刃随手斩断挡路的杂乱枝杈。

“壁虎那种疯子的想法，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董香头也不回地说道，“喰种之中，也不全是信奉暴力与掠夺。店长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直都在试着寻找共存的方式。只可惜现在……”

说到这里，董香话语顿住，神色黯淡下来。芳村功善被俘的消息，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右侧三百五十米，两支CCG搜查小队正在横向推进，库因克能量信号明确。左前方山谷低洼处，存在一处天然岩洞，可临时避险，能够避开当前搜捕路线。】兰兰的提示在脑海响起，视野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不断移动，搜查网正在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不能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了，会直接撞进搜查队的包围圈。”知澜抬手指向左侧山谷，“那边有一处岩洞，我们先暂时躲进去，等这一轮搜山过去再做打算。”

董香点头，立刻调转方向。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灌木的掩护，朝着山谷低洼处快速移动。一路上数次远远撞见搜查官的身影，全都依靠树林的遮挡与知澜寒气掩盖气息，有惊无险地避开。

不多时，一处藏在岩壁藤蔓之后的岩洞出现在眼前。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不仔细观察极难发现。董香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洞穴内部扑面而来。

岩洞不算宽敞，内部曲折向山体内部延伸，地面布满潮湿碎石。进入岩洞之后，董香重新将藤蔓归位，把洞口遮掩严实，外界的车灯亮光与嘈杂声响瞬间被隔绝大半。

洞内陷入一片昏暗。

知澜指尖凝出一小团幽蓝的冰雾，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微光，勉强照亮整片岩洞，不必点燃明火引来搜查官的注意。

冰雾悬浮在空中静静浮动，将三道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

终于暂时脱离搜捕的威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金木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到地面。一安静下来，囚室的记忆又开始翻涌。他将膝盖收拢，双臂环住，眼神望向那团漂浮的幽蓝冰光，神色茫然。

“店长被CCG俘获，如果传闻属实，他现在会是什么处境。”金木开口，声音在空旷岩洞之中泛起淡淡的回声，“CCG对待喰种的手段，我多少有所耳闻。”

“CCG会活捉强大喰种，大多是为了提取赫包，用来制造库因克。”董香的声音低沉，说出最残酷的现实，“一旦被送入他们的地下设施，后果不堪设想。”

赫包。

这两个字眼重重砸在金木心上。他自身就是半喰种，体内同样拥有赫包，一想到那种下场，脊背便泛起一阵寒意。

“那我们要去救他吗？”金木抬眼问道。

董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CCG的收容据点守备森严，大量特等搜查官驻守。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贸然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局面陷入死局。想要救人，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一味隐忍，芳村功善便要承受未知的折磨。

金木低下头，手掌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上早已结痂的旧伤。刚刚觉醒蜈蚣赫，他以为自己拥有了改变现状的力量，可真正面对CCG这座庞然大物，才明白自己依旧渺小。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吗。”金木低声呢喃，心底满是不甘。

“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只是不能冲动硬闯。”知澜的冰雾在半空轻轻晃动，柔和的冷光洒在金木身上，“我们需要情报，需要摸清CCG关押店长的具体地点、守备部署。盲目前去，不但救不出人，还会把我们全部搭进去。”

金木沉默不语，他清楚这番话是现实，可心底的愧疚依旧难以平息。

就在这时，兰兰的标记骤然更新，跳出几条远距离的信息。

【城市区域监测到多组信息反馈：1.青桐树已经对外发布搜寻金木研的指令，大批成员分散城市各处搜寻；2.CCG内部情报流动，芳村功善确实被捕获，目前关押在23区的收容研究所；3.检测到熟悉的人类信号，永近英良正在城市之内四处打探古董咖啡店覆灭事件的线索。】

永近英良。

听见这个名字，金木身体猛地一震。

英还在调查这件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永近英良只是普通人类，卷入人类与喰种的纷争之中，会面临何等凶险不言而喻。一旦被CCG怀疑，或是撞上四处活动的喰种，随时都会遭遇致命危险。

“英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金木的声音带着慌乱，“他不该接触这些，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是你的朋友。”知澜平静说道，“古董出事之后，你彻底失踪，在他的视角，你很可能已经死于那场动乱。以他的性格，不会坐视不理。”

金木的心紧紧揪起。一边是身陷CCG研究所的芳村功善，一边是贸然探寻真相的永近英良，外面还有穷追不舍的青桐树。一件件麻烦接踵而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无比想要见到永近英良，想要确认朋友平安无事。可同时又深深恐惧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刻。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普通大学生，是半喰种，身上沾满血污，历经地狱酷刑。若是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人之间的一切，会不会就此彻底破碎。

那份珍贵的友情，是他黑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可现在却变得摇摇欲坠。

“我不能让他继续冒险。”金木站起身，眼底闪过坚定，“我要回到城市，找到英。至少要劝他远离这一切。”

“现在回到城市太过危险。”董香立刻出言劝阻，“城市里面，CCG搜查官遍地都是，青桐树的人也在到处找你。你只要露面，立刻就会被盯上。”

“可放任他继续调查，危险只会越来越大。”金木攥紧拳头，皮下蜈蚣赫微微躁动，“我不能因为害怕自己暴露，就眼睁睁看着朋友身陷险境。”

两人各执一词，岩洞之中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悬浮半空的幽蓝冰雾缓缓流转。

“直接大摇大摆回到城市当然不可取。”知澜开口打破僵持，“可以暗中潜入，不主动暴露身份。兰兰可以帮我们监控城市各处的搜查官与青桐树成员的动向，挑选夜色最深的时段进城。首要目标是找到永近英良，确认他的安全，收集关于23区收容研究所的情报。两件事可以同步进行。”

董香皱起眉头，仔细思索片刻，最终缓缓松口。

“就算要进城，也必须万分谨慎。一旦出现半点纰漏，就是万劫不复。”

金木松了一口气，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光亮。迷茫的前路，终于有了两个明确的目标：守护永近英良，寻找营救芳村功善的机会。

可他心底依旧藏着隐忧。

“如果……英知道我是喰种，会怎么样。”金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人类面对喰种，大多只有恐惧与敌意。即便是关系再好的挚友，真相揭开的那一刻，谁也无法预料结局。

就在岩洞之内三人商议计划之时。

城市，23区CCG收容研究所深处。厚重合金囚室之中，芳村功善安静坐在冰冷地面。身上多处负伤，却依旧神色平静。隔着厚重的合金墙壁，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外面发生的一切，脑海之中闪过金木的模样。

同一时间，城市另外一处街道的阴影里。永近英良背着背包，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向路人打听古董咖啡店覆灭当晚的线索。少年眼神执着，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经在自己身边悄然潜伏。

青桐树的零散成员，已经注意到这个四处打探古董事件的人类少年。

兰兰的标记飞快弹出警示。

【警告！永近英良周边出现青桐树喰种标记，对方已经注意到他，危险等级上升。】

看到这条提示，金木浑身骤然一紧。

“不好，英有危险。”

刻不容缓，不能继续在岩洞之中继续耽搁。

知澜抬手，半空悬浮的冰雾缓缓收拢消散。岩洞重新回归昏暗，只有洞口缝隙漏进来极其微弱的夜色。

“我们现在就动身。”知澜说道，“趁着夜色，返回城市。”

命运的丝线，已经将所有人再次拉扯到同一座城市之中。营救店长的线索，与永近英良的危机，全部都在城市的灯火之下等待着金木。他刚刚从地狱逃出生天，还没有来得及抚平内心的创伤，便又要踏入这座充满厮杀与谎言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