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告别湘西八十二寨,一路辗转赶路,总算平安回到长沙。连日在地底厮杀留下的伤势还未痊愈,一行人暂且安顿休养。
细碎的暖阳透过窗棂,轻轻洒落在沈念薇指尖那本泛黄的线装草药图录上,一侧的小红泥火炉上,青瓷茶壶正轻轻煨着,沸水在壶中咕嘟翻腾,袅袅热气缓缓升腾,盘旋成一道道温暖的烟雾。
连日浴血深山、鏖战地底的戾气与腥煞,仿佛都被这一方暖光柔静轻轻抚平。

沈念薇垂眸静静翻着书页,指尖轻轻拂过古老的药草注解,目光落在几味可中和陨铜余毒、稳魂安识的古方之上。自黑虎山归来,众人伤势虽有好转,可地底陨铜磁场侵入神魂的虚耗、窄娘娘邪毒残留的阴浊,依旧缠在众人经脉深处,难以彻底根除。尤其是张小鱼,虽得麒麟血续命固本,神魂依旧虚弱,需慢调细养,方能彻底拔除隐患。
屋内静得只剩炉火轻响、书页翻动的微声,一派岁月安稳。
可沈念薇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沉凝清明。
旁人以为黑虎山禁地依旧凶险悬顶、祸事未消,唯有她心知肚明——那一头震慑湘西千年、连日军百般实验都无法驯服的巨型山神,早已在潭底俯首臣服,受她瞳术与血脉契定,默默镇守着整片地底溶洞。那一套完整留存的陨铜地磁增幅装置,看似依旧是日方遗留的杀局底牌,实则早已被她悄然掌控枢纽脉络,地脉磁场的生杀开合,尽在她一念之间。
日军自以为转运所有实验样本、退守北平、留存湘西禁地为后手,实则是亲手把最关键的棋局眼位,拱手送到了她的掌心。
没过多久,一锅汤药熬制妥当,盛入粗瓷大碗,汤汁浓稠黝黑。沈念薇端着汤药走到榻旁,递到张小鱼跟前。
“趁热喝下,驱散体内余下戾气,伤势恢复能快不少。”

张小鱼靠在软榻上,身体依旧虚弱,方才接过那一碗浓稠漆黑、药味浓重的汤药,指尖微微攥着瓷碗,眼神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一路生死相随,他早已全然信赖沈念薇,可这碗浓黑苦涩的汤药,还是让久病体虚的他生出一丝孩童般的怯意。
沈念薇看着他懵懂局促的模样,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她没有催他喝药,只是缓步俯身,抬手轻轻覆上他贴合面容的薄面面具。动作轻柔缓慢,不带半分强迫,指尖轻轻摩挲边缘,顺势稳稳取下了那张常年遮挡面容的面具。
面具脱落的一瞬,一张青涩却布满斑驳纹路的脸庞彻底展露。
目光落下,沈念薇清晰看见他侧脸下颌处,一枚早已结痂、深浅刺眼的叛徒刺青赫然醒目,笔墨粗劣,烙印刻骨,是伴随他多年、藏在面具之下、从未示人的屈辱印记。
张小鱼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瞬间慌乱至极。
多年来,他畏惧旁人看见这枚刺青,畏惧异样目光、畏惧流言非议、畏惧被人鄙夷唾弃。本能驱使下,他立刻抬手想要死死捂住自己的侧脸,仓皇想要遮住这不堪的印记,神色慌张又窘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脸颊的瞬间,沈念薇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温和却坚定,稳稳制止了他所有慌乱躲闪的动作。
张小鱼手腕被轻轻按住,原本慌乱躲闪的动作骤然僵住,耳根瞬间泛红,头下意识往下垂,不敢直视沈念薇的目光。多年来,这枚代表叛徒的刺青是他最大的心结,靠着面具遮掩,从不敢展露分毫,此刻猝不及防暴露,难堪、自卑尽数涌上心头。

沈念薇指尖依旧轻按着他手腕,神色平和,眼底没有丝毫鄙夷与异样,细细打量完脸上刺青,语气温润开口
“不必遮掩,过往的烙印早已定格,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短处。”

张小鱼垂着头,耳尖通红,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
脸上的叛徒刺青赤裸裸袒露在外,多年遮遮掩掩的羞耻与自卑翻涌在心口,让他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方才仓皇躲闪的模样全然落在沈念薇眼底,他不敢抬头,眼底盛满窘迫与不安。
沈念薇见他这般怯懦脆弱的模样,心底微软,没有再将药碗递给他,只是轻轻摇头。
她侧身坐在榻边,稳稳端住那碗黝黑温热的汤药,另一只手轻轻托住碗底,动作温柔细致,没有半分嫌弃药汁苦涩暗沉。
她舀起一勺汤药,凑近他唇边。
张小鱼浑身一僵,睫毛轻轻颤抖,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她。
从前人人见他面具疏离、见他刺青鄙夷,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待他,更无人愿意这般耐心、细致地照顾狼狈不堪、满身污点的他。
沈念薇眼底干净又温柔,看不见半点偏见,只有纯粹的怜惜与妥帖。
他迟疑着微微张口,咽下那口苦涩汤药。
药味清苦,可入喉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股温润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进胸腹,慢慢涤荡着体内残留的阴冷邪毒。
沈念薇不急不缓,一勺、又一勺,耐心吹凉、温柔递送。
屋内静得只剩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与淡淡的药香。
张小鱼彻底放松下来,垂着眼,乖乖任由她喂食。脸上刺眼的叛徒刺青坦然展露在灯光下,再也不用遮掩、不用躲藏。

就在这份安宁恰好圆满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侍从恭敬且轻缓的通报声,打破了屋内的温存氛围:
“沈姑娘,佛爷有请,在前厅等候,有要事相商。”
沈念薇动作微顿,指尖轻轻放下汤勺,眼底温柔未散,侧首望向门外的方向。
张小鱼闻声,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刚刚舒展的心绪又轻轻悬了起来。他微微抬眼,看着沈念薇,眼底带着一丝不舍,还有几分刚被安抚好的怯懦,小声道

“是……有急事吗?”
沈念薇抬手,指尖轻柔擦去他唇角残留的少许药渍,动作依旧温柔,轻声安抚
“无妨,你好好躺着静养,药我放在桌边,稍后记得趁热喝完。伤势未愈,切莫乱动。”

她说着将剩余的汤药稳稳搁在床头木几上,又顺手替他掖好身上的薄被,将满身脆弱的少年妥帖安顿好。
短短片刻,方才满室的温柔烟火稍稍褪去,她眼底多了几分沉稳凌厉。
她心知张启山素来沉稳,若非紧要大事,绝不会在休养时刻专程传召。想来,应当是湘西溶洞撤场、日军转运北平物资一事,有了新的动向。
交代妥当后,沈念薇最后看了一眼神色安稳下来的张小鱼,转身抬步,循着庭院长廊,往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