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触碰到溃烂的伤口时,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换做往日,吴老狗早已咬牙隐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此刻指尖传来的力道太轻,女子的气息温软干净,混着屋内淡淡的草药香,盖过了他周身经年不散的墓土阴寒。那一点细碎的疼,竟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奔逃的焦躁与紧绷。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安静任由她处置伤口,乖顺得不像那个在古墓机关、江湖厮杀里打滚的少年土夫子。
三寸丁彻底卸了防备,从他袖中慢悠悠钻出来,湿漉漉的小身子蜷在干燥的地板上,微微蹭了蹭爪子,怯生生地抬眼望着沈念薇。素来只认吴老狗一人的小狗,此刻竟全然信赖着眼前的陌生人。
沈念薇瞥见地上小巧的幼犬,动作微微放得更轻,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是你的小狗?倒是通人性。”


“嗯。”
吴老狗低声应着,声线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跟着我很久了。”
久到陪他闯过阴森古墓,躲过无数次追杀,是他乱世里唯一的伴。
药膏敷好,她取来干净素色绷带,细细替他缠紧手臂,手法娴熟规整
“你身上的不只是外伤,墓瘴入体,积压许久,今夜淋雨受寒才会反噬

她收拾着手里的棉布,转身端过桌上温热的清茶递给他
“我这里偏僻清静,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安心休养。”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清俊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吴老狗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入骨的湿冷。他抬眼望向沈念薇,灯下的人眉眼温婉,眼底坦荡纯粹,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最纯粹的善意。

“为何帮我?”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提防,只剩几分真切的疑惑

“我是九门中人,日日与阴邪古墓为伴,刀口舔血,祸福难料,留在我身边,只会惹来无尽麻烦。”
沈念薇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轻声道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何来贵贱吉凶之分?墓穴阴寒,人心才最可怖,我看你,心是干净的。”

屋外风雨依旧喧嚣,街巷里偶尔隐约传来零星的搜捕声,却再也扰不得屋内半分安稳。
吴老狗捧着温热的茶盏,心头荒芜多年的空地,第一次悄然生出暖意。他半生漂泊,踏遍荒冢古墓,见惯生死别离,早已认定自己的命数便是孤勇一生、血染归途。
可今夜,长沙一场寒雨,一盏烛火,一个温柔的她,让他忽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念。
他悄悄抬眼,借着摇曳烛火,静静描摹她温婉的眉眼。
原来乱世奔波,颠沛一生,也并非不配拥有片刻的安稳与温柔。
三寸丁低低呜了一声,趴在地上缓缓闭上眼。
屋内岁月静好,屋外风雨琳琅。
吴老狗暗自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心底默默记下了这座小院、这场夜雨,和这个肯为满身泥泞的他,留一盏灯火、予一份温柔的姑娘。
从今往后,九门风浪再大,古墓凶险再烈,他也多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温柔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