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苦涩的药味几乎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皇后富察容音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温和的光泽。傅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身靛蓝色常服衬得他身形瘦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郁之色。
明玉正小心翼翼地给皇后喂药,动作轻柔。而魏璎珞则捧着巾帕站在一旁侯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傅恒。
她看着傅恒眼底的落寞,眼里闪过心疼之色。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怜惜弟弟,亦觉璎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一碗药毕,她轻轻拍了拍傅恒的手背,声音仍然虚弱:“世事难料,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你年纪尚轻,前程远大,莫要沉溺于过往,需得往前看。”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魏璎珞,“璎珞,你去送送傅恒,夜里路黑,仔细着些。”
魏璎珞心头一跳,连忙垂首应道:“是,娘娘。”
傅恒起身,向皇后行礼告退,并未多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来到廊下。春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傅恒少爷,”魏璎珞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娘娘的话在理,您……您要保重自己。”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一片密密麻麻的抽痛,只恨不能替他分担些许。
傅恒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有劳魏姑娘挂心。”语气疏离,带着明显的客套,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
魏璎珞心中一阵失落,却仍不死心,试图找些话来说:“娘娘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您别太担心。”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想替他拂去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树叶。
就在她抬手之际,袖中那枚她始终随身携带的玉佩滑出了一角。傅恒的目光原本直视前方,却被那眼熟的玉佩形状吸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他再一次看到了这枚遗失的玉佩。但……
傅恒努力回想起来,不对!他想起来了,自己那枚玉佩,因年少时一次意外,在左下角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磕痕。而魏璎珞这枚,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露出的正是那个角落,可上面却光滑无比,毫无瑕疵!
这不是他的玉佩!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傅恒脑海中炸开。当年魏璎珞前来质问时,他因不耐并没有仔细查看玉佩,若这玉佩是假的,那……
魏璎珞见他突然停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袖口,连忙将玉佩塞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傅恒少爷?”
傅恒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看了魏璎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魏璎珞看不懂的沉重。
“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这玉佩……你一直带在身上?”
魏璎珞见逃不过,只能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时刻不敢忘。”
傅恒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显得身形有些孤寂。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道:“夜深了,姑娘请回吧。告辞。”说完,不等魏璎珞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魏璎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困惑。少爷方才的眼神,为何那般奇怪?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熟悉的触感传来,却无法抚平她心中骤然升起的不安。
而离去的傅恒,心中已是一片寒冰。他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傅恒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踱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刚那一幕。那枚光滑无痕的玉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究竟是谁要如此设计他?又是谁,有能力仿制如此相似的玉佩?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答案,呼之欲出。
接下来的几日,傅恒动用了所有隐秘的人脉,得出的线索零碎又模糊,有人讳莫如深,有人语焉不详,但所有碎片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养心殿。
最终,一份字迹潦草的旧档抄录碎片,被秘密送到了他的书案上。上面隐约记载着乾隆初年,内务府曾奉密旨紧急仿制过一批佩饰,样式要求与几位近臣家公子所佩无异,其中……就包括了他那枚玉佩的纹样。时间,恰好就在阿满出事前后。
看着那模糊的字迹,傅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真的是他!那个他效忠的君王,那个他曾誓死护卫的帝王!做出那等轻贱人命之事不说,还如此玩弄忠心耿耿的臣子……
接着,他想到了尔晴,想到皇上对她的所作所为,不惜以“命格”之说强行剥夺她的婚事。他又想到病重的姐姐……傅恒心中的信念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和悲凉。
冷静下来过后,他将那份抄录碎片连同自己写的密信,封入一个普通的木匣中。他没有署名,只在心中默念:魏璎珞,望你此后,恩怨分明。
木匣很快被傅恒交到了魏璎珞手中。当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时,满心欢喜瞬间落空。她屏住呼吸,在昏暗的烛火下一字一句地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来……如此。
不是弘昼,竟然是皇上!魏璎珞选择性遗忘了当初听到的弘昼亲口承认的话。弘昼只是个幌子!真凶是那个凉薄无情的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床榻边,望着皇后沉睡的苍白面容,一夜无眠。
翌日,魏璎珞侍奉皇后用药时,神情平静得可怕。她依旧动作轻柔,言语体贴,但那双总是生机勃勃的明眸,此刻却深沉如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水面之下。
皇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璎珞,你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璎珞抬起眼,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娘娘多虑了。奴婢只是在想,这宫里的水,实在太深,太冷了。”
皇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却无力深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时的圆明园,尔晴也收到了弘皙传来的最新消息。
“魏璎珞已知晓。”弘皙言简意赅,“不是通过袁春望,是傅恒。”
尔晴放下信纸,走到窗边。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大地。
傅恒……她不信傅恒会想不到其中的蹊跷,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件事是弘历所为。
“也好。”尔晴轻声道,不知是在对谁说,“由他亲手揭开,或许……对魏璎珞而言,更能让她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