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悄然漫过长春宫偏殿的窗棂。
尔晴躺在榻上辗转,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里仿佛仍残留着弘皙留下的温度。他坚定的誓言犹在耳畔,如投入寒潭的星火,在她心底熨帖出暖意。这暖意支撑着她,度过了寒冷的深夜。
第二日一早,她依旧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尔晴姑娘,姿态从容,步步到位。只是在捧着新沏的普洱茶奉给皇后时,候在一旁的明玉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总觉得尔晴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却说不上来。
“尔晴,你的手艺又上涨了。今儿这茶,喝着格外清心。”皇后轻呷一口,微微颔首。
“娘娘喜欢便好。”尔晴垂眸浅笑,正欲退下,眼角余光却瞥见殿外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是富察傅恒。
他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色,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朝殿内走来。
尔晴心头微凛,只作未见,转过身面不改色地向皇后说要去后殿料理事务。皇后也看到了傅恒,叹息一声,挥手让她下去。
尔晴快步离开,却没想到傅恒最终还是寻到了后殿。
“尔晴!”在尔晴又要转身离开时,傅恒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拦住了她,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嘶哑。
尔晴不得不停下脚步,始终与傅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疏离:“富察大人有何吩咐?”
“家里……宫里很快会有旨意。”傅恒紧紧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皇上……会为我与瓜尔佳氏赐婚。”他期待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哪怕是一点点。然而什么也没有。尔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这彻头彻尾的冷漠刺痛了傅恒。不甘、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恳求起来:“如果你愿意……如果你心里还有……还有哪怕一丝旧情,我可以去求皇上!求他收回成命,或者……将赐婚的对象换成你!尔晴,我……”
“富察大人。”尔晴皱眉打断了他,“圣意岂容儿戏?况且瓜尔佳氏的姑娘必定是名门淑女,与您也是门当户对。请您谨遵圣意,好生待她。莫要再为了无谓的执念,辜负了眼前人,也……作践了自己。”她的话将傅恒心头最后一点妄念彻底熄灭。
她甚至提醒他去珍惜另一个女人……傅恒踉跄了一下,脸色灰败如土,眼中最后的光彩也消失了。他深深地看着尔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失魂落魄地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尔晴望着他颓丧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对前世那个痴傻的自己的怜悯。
她收敛心神,正欲离开,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来自门后的目光——明玉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尔晴知道,方才一幕怕是被她看到了。
“尔晴,你没事吧?”明玉轻轻拉住尔晴的衣袖,有些担忧,“傅恒大人他,他刚才是不是又来纠缠你了?刚刚娘娘还说他快要娶瓜尔佳家的格格了,怎么还……”明玉早就通过尔晴的反应知晓她不再喜欢傅恒了,故而对傅恒再三纠缠尔晴心生不满。
尔晴笑了笑,拍了拍明玉的手,安抚道:“没什么。富察大人只是一时想岔了,与我说了几句糊涂话罢了。”
“可是……”明玉眉头紧锁,替尔晴感到不忿,“他这样三番两次的,若是传扬出去,对你的名声多不好!再说那瓜尔佳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万一他们误会了你……”
“所以更要谨言慎行,不是吗?”尔晴嘴角的笑容更大,“明玉,今日之事,你就当从未看见。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了。”明玉拜倒在尔晴的笑容之下,松开了手,点头应下。
两人便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聊起了别的。只是在谈话间,明玉始终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有些闷闷的。
她时不时将目光投向眉眼温和的尔晴,总觉得尔晴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她看不透也触碰不到的事,让她充满了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在今日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
当日下午,弘历与众大臣在养心殿议事后,独独留下了神色恍惚的傅恒。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傅恒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看你今日精神不济,可是有什么心事?”
傅恒慌忙跪下,额头沁出细汗:“臣不敢,只是……只是偶感不适。微臣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弘历挑眉,将目光转向窗外:“朕为你与瓜尔佳氏赐婚,是觉得你年纪不小,该成家立业了。男儿志在四方,莫要为了些不相干的事……或人,耽误了前程。”
弘历的话意味深长。傅恒心头羞愧与难堪交织,只能深深俯首:“臣……谨遵圣训。”
待傅恒退下,弘历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长春宫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辨。
与此同时,辛者库阴冷的角落里,魏璎珞正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冰冷刺骨的水浸得她手指通红僵硬,彻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心底恨意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