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尔晴例行检查长春宫库房物品登记册。
在核对一批新送来的茶叶时,她发现记录与实物有细微出入——多出了一罐并非宫中份例的,包装普通的“茉莉香片”。她不动声色地拿起那罐多出来的茶叶,果然指腹在罐底摸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
回到房中,她撬开罐底的薄木片,一个小小的油纸卷掉了出来。
展开,是弘皙熟悉的笔迹。比起往日,却略显潦草:“帝留意于你,慎之。”
尔晴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指尖微微蜷缩。
她着实有些意外,弘皙的反应。这罐看似普通的茶叶,能绕过内务府的层层检查被送到她手中,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思,而目的,仅仅是为了传递这一句警示。或者说,是关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渗入尔晴冰封已久的心湖。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算计所有人,也将自己视为复仇的棋子。她与弘皙之间,是合作,是互相利用。她一直清醒地记着,即便后来弘皙表现出不同也未曾忘记。
可这一刻,这份超越单纯利益的,带着急切与保护的提醒,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在弘皙眼中,她或许……并不仅仅是一枚棋子。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尔晴心头泛起一丝涟漪,有触动,也有更深的警惕。情感是软肋,她告诫自己。但无论如何,这份于危机中传来的关怀,她记下了。
将纸条烧毁,尔晴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恢复冷静。
……
在请示皇后后,尔晴将皇上赏赐的云锦制成了一幅精美的挂屏,安置在了长春宫正殿。
等到弘历再次驾临长春宫时,便注意到了殿内的不同。
他先是颇有闲情雅致地过问起殿内陈设,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幅云锦挂屏上。
“这屏风倒是别致。”弘历踱步上前,手指拂过光滑的锦面,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赏你的料子,怎的摆在这里了?”
尔晴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如此珍贵的云锦,奴婢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僭越使用。制成屏风置于殿中,既能彰显皇上对娘娘的恩泽,奴婢也能日日感念天恩,恪尽职守。”
弘历转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顺的眉眼间,只觉得眼前之人,与当初勇闯养心殿时判若两人,神情里不见半点锋芒。
他忽然问道:“朕听闻,你阿玛曾在苏州织造任职,因此于织物鉴赏上颇有心得。那你可知,这云锦用的是何种织法?”
此言一出,连皇后都微微侧目。皇帝竟连尔晴的家世背景都查问过了?
尔晴心头一紧,维持着恭敬:“皇上谬赞。奴婢阿玛只是微末小吏,不敢称心得。奴婢依稀记得,应当是‘妆花’工艺,但具体技法,奴婢愚钝,并不详知。”
弘历盯着她看了片刻,注意到尔晴因紧张攥紧的双手,忽然轻笑一声:“倒是谦虚。”
他满意地不再追问,转而与皇后说话。只是临走前,又似笑非笑地跟皇后提了一嘴:“尔晴,是个知进退的。”
皇后点头附和,此后弘历再未有更多表示,这让密切关注此事的后宫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旧涌动。
这日,尔晴前往内务府回来,途经永寿宫附近的竹林时,被一道身影拦在了去路。
竟是富察傅恒。
他似乎是专程在此等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见到尔晴,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方才拱手道:“尔晴姑娘。”
尔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道:“富察大人。”
傅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一堵。那日御花园,她也是这般,平静得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尔晴姑娘这是要去哪?”
尔晴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他一眼:“刚从内务府出来,自然是要回长春宫去。”
“我……”傅恒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想挽救,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人若无事,奴婢便先去忙了。”尔晴见他沉默,再次屈膝,准备离开。
见她又要走,傅恒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脱口而出:“尔晴!我……”
他想问,你是否也如他人一般,觉得我与那魏璎珞牵扯不清?是否……因此才对我如此冷淡?可这些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他富察傅恒,何曾如此在意过一个宫女的想法?
尔晴因他失态的阻拦和略显亲密的称呼微微蹙眉,望向他,目光清冷:“富察大人还有何指教?此处虽僻静,却也难免人多眼杂,大人还是避嫌为好,莫要再惹来不必要的误会,徒增烦恼。”
她句句在理,却又字字疏远,像一盆冷水,将傅恒心头莫名的躁动浇得透心凉。
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攫住了他。
傅恒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尔晴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尔晴走出竹林,直至感觉不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才舒了口气。
傅恒的纠缠虽在她预料之中,但亲自面对,还是有些耗费心神。
她正欲快步离开,旁边却传来一阵窸窣声,伴随着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哟,这不是长春宫的尔晴姑娘吗?怎么,富察傅恒那小子惹你生气了?”
尔晴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和亲王弘昼斜靠在一丛翠竹后,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尔晴按耐住心烦,再次行礼:“奴婢给和亲王请安。王爷说笑了,富察大人只是与奴婢说了两句话,何来生气之说。”
弘昼上下打量着尔晴,一如既往地不着调:“是么?可本王瞧着,富察傅恒那样子,可不像是只说两句话那么简单。这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没想到也有今天。”他凑近了些,满身酒气混杂着香料味,嘿嘿一笑,“不过,你这样的姿色,也难怪能把他迷住了。不如,跟了本王,如何?”
尔晴眼底划过厌恶,弘昼此人,果然荒唐。
她面上不显,努力维持着镇定:“王爷慎言。奴婢只想侍奉皇后娘娘,恪守本分。”
弘昼挑了挑眉,收敛了笑容:“是吗?”
就在尔晴以为他会有所动作时,他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尔晴一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接连遇到两个不想遇到的人,尔晴只想快点回到长春宫。却未能如她所想,在一个转角处,又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对方骂道,抬起头,原来是高贵妃身边的宫女芝兰。
芝兰一看是尔晴,脸上立刻堆起假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尔晴姑娘。这么急匆匆的,又是干了什么好事急着回去邀功啊?”
尔晴不欲与她纠缠,侧身想走:“不过是奉娘娘命,去了躺内务府。”
芝兰却挡在她身前,阴阳怪气道:“原来如此。皇后娘娘果然宽厚,才让底下的人如此活络。不像我们贵妃娘娘,规矩严,可容不下那些吃里扒外、心思不纯的奴才。”她的话中意有所指。
尔晴停下脚步,冷冷地盯着芝兰:“芝兰姑娘若有疑问,不妨直接去回禀贵妃娘娘。奴婢行事,只对皇后娘娘负责。让开。”
她目光冷冽,竟让芝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尔晴不再看她,径直离开。
回神后,芝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于是也匆匆离去。
然而,她没有看见,原本正往前走的尔晴停了下来。
望着芝兰消失的方向,尔晴陷入沉思。芝兰刚刚来时的方向,似乎是东六宫那边。
她这是从哪回来?
钟粹宫?永和宫?还是……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