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九月,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去。午后阳光穿过法国梧桐宽大的叶片,细碎光斑落在C大水泥路上,空气里混着干燥尘土与淡淡的桂花香,是大学一天里最闲散的时分。
可惜,这份宁静对于雷初夏来说,显然不存在。
“完蛋了完蛋了!教授的课要迟到了!”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乐谱,几乎挡住视线,脚下的帆布鞋踩得飞快,转过拐角。耳机里正炸裂播放着五月天的《终结孤单》,她完全没留意到正从法学楼台阶上走下来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巨大的惯性让雷初夏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怀里的和声学手稿和零散五线谱散页的五线谱瞬间失去了束缚,散落一地。
并没有偶像剧里的慢镜头旋转,只有重力作用下的狼藉。白色的纸页伴着梧桐落叶四处飘飞,铺满了一地。
“痛痛痛……”
雷初夏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抬头,正准备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先发制人地道歉(或者甩锅),目光撞上对方脸庞瞬间愣住。
站在她面前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方才猛烈的撞击,只让他微微皱了下眉。逆光之下五官轮廓分明,眉眼凌厉,薄唇紧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明明站在阳光下,却自带一股清冷感。
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一张英俊到有些锋利的脸,眉骨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气质,如同秋日里的霜降,明明在阳光下,却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此时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你只是一团突然滚到他脚边的、不合时宜的麻烦。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
何以琛冷淡的薄唇微动,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法学院特有的、不容置辩的逻辑与疏离感:“这位同学,C大的路很宽,你非要走盲道吗?”
雷初夏呆了一瞬,直到一张画满音符的乐谱慢悠悠飘落,精准盖在了他的黑色皮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赶着去上课,没看见你。”雷初夏赶紧捡起地上散落的乐谱,边捡边说:“C大的路是很宽,人人都能走,你走得,我也走得。所以,我走的不是盲道谢谢!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那么目中无人!”她对何以琛吐了吐小舌头,着急忙慌地跑了。
风卷着梧桐叶,在地面沙沙作响。
雷初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在何以琛看来,这只是一场毫无价值、浪费时间的意外冲撞。
他站在原地,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将衣角的褶皱抚平。他低头看向地面,枯叶之间,躺着一张掉落的刻录光盘。
四周学生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是音乐系的雷初夏吧?”
“撞了何才子还这么理直气壮,胆子真大。”
何以琛微微蹙眉。
他讨厌毫无意义的关注,更厌恶成为他人谈资的中心。
他的时间早已被精确切割成无数个以“分钟”为单位的模块——打工、上课、图书馆、模拟法庭——任何不在计划内的变量,都是一种浪费。
(麻烦。这种冒失的生物,简直是逻辑世界的bug。)
他正欲抬脚离开,视线却再次被脚边光盘的反光刺了一下。
盘面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夏至”。字体清秀,笔锋却意外带着点肆意的张扬,最后一笔挑上去,恰似不服管教的小尾巴。
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捏住光碟的边缘,将光碟随手夹进那一叠厚重的法学专业书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他在法庭辩论时整理证据一样,冷静,且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置喙的理所当然。
……
法学院老北楼,三楼尽头的自习室。
这里平时鲜少有人光顾。窗外一棵老槐树遮挡了大半阳光,屋内光线偏暗,桌椅老旧,格外安静。
正是何以琛需要的。
他将几本砖头一样的《民法总论》和《刑法学》整齐地码放在桌角,端正落座。
但他没有翻开书。
书页间的光碟滑落出来,静静躺在斑驳的木桌面上。
何以琛盯着“夏至”两个字看了几秒。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也是盛极而衰的转折点。对于习惯在阴影和条文中寻找逻辑的他来说,这个词代表热烈、躁动和不可控。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二手索尼CD机。是当初他为了练听力咬牙买下的“奢侈品”,外壳已经磨损得有些掉漆,但读碟的性能还算稳定。
他理顺缠绕的耳机线,放入光碟,按下播放。
咔哒。
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戴上耳机,手指习惯性地去拿钢笔,准备开始梳理几个复杂的案例分析。
他没指望它能放出什么高雅的交响乐,大概率是某种聒噪的流行歌曲,或者是那个冒失鬼没来得及交的作业。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轻柔的旋律缓缓响起。
没有预想中的嘈杂前奏,也没有无病呻吟的抒情。先是一段干净的钢琴切入,音符像是从深海里泛起的气泡,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地浮上来,还没触及水面就碎裂在空气中。
紧接着,柔和的电子合成器音效铺陈开来,海风在一瞬间具象化了,带着一点咸湿和微凉,将昏暗陈旧的自习室四壁消融。
(这是……那个冒失鬼写的?)
他微微后仰,身体的重心从紧绷的脊椎转移到了椅背上。
耳机里,弦乐轻柔地交织进来,没有宏大的铺排,而是如同傍晚时分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不急不缓地拍打着着岸边的礁石。
很快,女生的歌声透过耳机传来,用了气声的唱法,似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私密感很强,瞬间拉近了听者与歌者的距离。
“夕阳二分之一,橘色海面……”
没有刻意甜腻的唱腔,真假音转换自然流畅,情绪缓缓铺开。
何以琛原本微蹙的眉头,在一句句歌词的推进中,不知不觉松开了。
“将来再多未知,不愿回望迟疑,陪着同样无畏的自己。”
明明是极柔的声音,唱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带着近乎冷酷的清醒与豁达。
是告别,是对过去的切割,是孤身一人的……无畏。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静止如画。
何以琛保持着那个略微放松的姿势,眼眸微垂,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向来只装着法条和逻辑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失焦。
整首歌里没有让人厌烦的、黏糊糊的情爱。
它很干净。
带着成长独有的锋芒,竟然该死地和他现在的处境产生了共鸣。
贫穷、自尊、寄人篱下的压抑、对未来的野心……所有平时被他死死压在理智冰层下的暗涌,似乎都借着柔和的旋律牵引着,有了一瞬的释放。
一曲终了。
尾奏是几声寥落的钢琴音,空旷悠远。
耳机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何以琛没有立刻摘下耳机,也没有去按下一曲。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杆。
一张冷峻的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时刻紧绷着拒人之外的冷硬气场,悄然软化了一个角。
他第一次觉得,音乐这种被称为“情感宣泄”的非理性产物,或许也有它存在的逻辑。
哪怕创作者是个连路都看不好、还会对着陌生人吐舌头的……笨蛋。
“夏至……”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自习室原本安静的空气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个有些微胖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老何!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袁飞(老袁)大呼小叫冲进来,完全无视了“静止喧哗”的规矩。他一屁股坐在何以琛对面的课桌上,一张喜感的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你说你,怎么到哪儿都能整出点动静?刚我在BBS上看见‘十大’又有你的新帖了!标题贼劲爆——《惊!法学系高岭之花遭音乐系才女街头‘碰瓷’?》”
老袁一边嚼着苹果,一边把手机屏幕往何以琛脸前凑,飞沫差点溅到他整洁的法学书上。
“哎我说,这是雷初夏吧?咱们学校那个传说中的‘百灵鸟’?听说她家的背景,啧啧,是C市的这个!”老袁比了个大拇指,一脸揶揄,“怎么样?有没有撞出点什么火花?那可是出了名的甜妹,多少人想被她撞还没这运气呢。”
何以琛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让老袁瞬间感觉背脊一凉。
“你要是很闲,我不介意帮你预习一下明天的物权法案例。”
何以琛语气平稳,伸手摘下耳机,顺势将那个CD机和光碟一起扫进了抽屉深处。动作极快,带着一种莫名的、不想被窥探的掩饰意味。
“别别别!您饶了我吧!”老袁立刻举手投降,从桌子上跳下来,“我就是来透个气。对了,晚上的辩论赛复盘,许师姐让你早点过去。她说这次反方的立论有点刁钻,得让你这把‘妖刀’去把把关。”
提到正事,何以琛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了那本《民法总论》。
“知道了。还有事吗?”
毫无起伏的逐客令让老袁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小的跪安了。为了不打扰何大才子修炼成仙,我这就滚。”
老袁一边嘟囔着“无趣”、“木头”,一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回过头来,一脸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不过说真的,雷初夏……真的挺可爱的吧?”
没等何以琛回答,老袁就猥琐地嘿嘿一笑,带上门溜了。
自习室重新归于寂静。
夕阳西斜,何以琛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法条,目光总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留有光碟一角的抽屉。
可爱?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被理智迅速打上了“无意义”的标签。
但他没有否认,那个冒失鬼留下的旋律,确实是一个意外的变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他严丝合缝的逻辑世界里。
某种并不属于法条范畴的、名为“感性”的微澜,正在这座冰山的底部,隐秘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重新握紧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刚才关于“善意取得”的复杂案例上。可看着案例人名,脑海里总不由自主浮现出“夏至”二字。

【何律师内心OS】:无意义的碰撞,意外和谐的旋律。在那几分钟里,贫穷与自尊的重压竟被一种声音短暂托起。这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