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穿过破败的墙体,在光影里留下可见的尘埃,同样穿过透明玻璃。在用了一半的墨水瓶上折射出彩虹似的光。
洛辞琳手里还握着墨水半干的钢笔。这只钢笔的主人沉睡时,滴落的墨迹染黑了泛黄书页的一角。破晓时分门外准时传来三声敲门声。窗外满堂尘土覆盖了死寂一般的世界。
“头儿,早餐给你放门口了”。青年的声音略显懒散,一只灰雀从窗边略过,翅膀上还沾有两三粒雪花,洛辞琳抬眼时,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涣散。她下意识按了一下太阳穴,指尖停顿了两秒,才重新聚焦。
连下了三天的大雪,让人未免有些郁闷,很多计划推迟无法进行,好处是让藏在暗处的那些危险安分了不少。
女人喝了一口手边放着的速溶咖啡,放了一夜,有些冰凉的触感划过喉咙,洛辞琳的美总是热烈而张扬,可经过几天几夜的折磨,早已变得憔悴不堪,她的睫毛微颤。
窗外的积雪已经堆积到窗台的高度,视野所及之处,那些覆雪的物体都显得比平时更加稳固。她放下杯子,玻璃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病毒也会像这些物体一样,在寒冷中变得迟缓吗?
病毒刚刚爆发的最开始时,国家还能控制的住大多数民众的舆论,直到有人看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骨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骇人的碎裂声,死在了商业街的街头,随着这种例子越来越多,控制的药物一拖再拖,根本查不出原因,恐惧在市民里蔓延的速度赶不上控制的速度,一直拖到第三年冬,人口数量因为此病毒急转直下,活下来的甚至可以用屈指可数来形容。
国家立刻组织形成救援队,相互扶持自救,虽然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死去,有一部分人却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希望,死的人越来越多,可洛辞琳每天路过那个临时医院时,都能看到有人蹲在门口生火,有人用雪水擦洗绷带,有人在薄薄的纸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把它折进外套内袋里。
洛辞琳——C267国家支援队队长。
雪依旧在下,漫天的大雪里,洛辞琳抬头看向远方
“请出示您的证件!”
在城市的安检处,一声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城市,这个区域已经很久没有来活人了,此时带有国家救援队标识的红十字救援队越野车,正一排排整齐的朝这边驶来。
为首的那个是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上的,看起来十分弱不禁风、大学毕业也没多久的……一个小姑娘。
她的半张脸埋在红格的围巾里,惨白皮肤,眼下有两个很深的黑眼圈,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却与洛辞琳的热烈不同,带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她闭着眼靠回了副驾驶
她的半张脸埋在红格的围巾里,惨白皮肤,眼下有两个很深的黑眼圈,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却与洛辞琳的热烈不同,带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她闭着眼靠回了副驾驶,不咸不淡的开口:“这就是贵地区管辖的方式,人都快死完了,都不想办法传信息的外界”。
接待的人明显想反驳,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宋教授来,也不知道找人提前说一声,你们都快进城了,我才知道,真是抱歉
我之前传过很多简讯,可能是因为最近的极端天气,所有消息都没能传出去,请您见谅”。
洛辞琳脸上戴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笑容,在漫天风雪里,声音很具有穿透力,继续道“宋教授来了就好办了,我们这里真的一筹莫展了,也麻烦你一路舟车劳顿”。
“洛队?你怎么来了”接待的人明显很惊讶,这地方消息封闭,如果没有人工通风报信,已现在网络几乎没什么用的状态,很难得知消息。
雪花从两人眼前飘过,两人对视着沉默良久,接待人略显尴尬的挠挠后脖子。
“再不来,把宋教授继续晾在外面,这一路车,都快冻成冰雕了”洛辞琳收回视线,把冻红了指截的手,放回棉衣兜里。
“对不起啊,洛指挥使,我们的座位坐满了,后备箱放的全是过来支援你们的药品,劳烦你走路带我们过去”坐在第1辆车主驾驶位上的年轻女人道。
明显是对洛辞琳的不满,而恶意刁难,她轻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防雪反光的墨镜,在众多越野车启动的嗡鸣声中“没关系!只要你们能把我的人救活,让我从这个城区里面滚出去都没关系”
车窗被摇上,没有人回答她。
日光照耀在白雪上反射光彩,棉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音,枯槁的树木发出摧枯拉朽的动静,洛辞琳在前面带着路,一列车队就跟在他的后面,轮胎碾过皑皑白雪,朝着城市中心走去。
临时医院里聚满了人,这里的医护工作者明显忙不过来,因为电力在此次末日的前提下,早就失灵的缘故,人们原始的烧起了火堆, 咳嗽声此起彼伏。
前来的救援队一刻也不敢耽搁,很快与当地的医护工作者对接把感染病毒的人和普通感冒的人区分成两类,拿起细针管,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就戳进被感染者的身体内
“这是什么?”
宋诗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熟练把运过来的退烧药物给普通感冒发热患者插针“戊巴比妥钠”
洛辞琳皱了一下眉“戊巴比妥钠?”
“简单来说是一种致幻药物,一剂有8g,一般人6~10克就可以致死,放心,这属于安乐,没有痛苦的”。宋诗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单膝跪地,很轻柔的合上了逝者的眼睛。
洛辞琳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不可否认的是,一旦得了这种病,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确实倒不如安乐了,走的还比较痛快,话在嘴里打了个弯“那,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城区的人大多数都是城区本地人吧”她缓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洛辞琳隔着防护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能看得出她的眼神像冰雪融化时的初春,透彻、明亮,洛辞琳盯着看了半晌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要确认什么——可她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判断。她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稳:“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如果还能联系到他们的家属,就遵从他们家属的意愿”听到这句话,宋诗艺轻笑了一声:“洛指挥使现在就没有必要打感情牌了吧,能救的人我们都尽力了”。
洛辞琳点点头:“抱歉,那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
得到对方的一声轻嗯,短暂的交流过后又陷入忙碌之中,洛辞琳没有一点药理知识,只好帮忙干一些搬东西的杂货。
又过了两周,奇迹没有出现,还是没有下放能研究出此次病毒药方的通知。
洛辞琳和宋诗艺见面次数少之又少,两个人似乎本身就没有什么交集,换个地方,哪怕距离更近一些,也只是点头之交。
两个人偶尔在走廊里错身而过,互相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回自己的方向。但那一点头本身,也逐渐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默契。不是友情,更不是信任,只是一种在重复中逐渐成型的习惯,不需要言语来确认。
“宋诗艺”很像“十一”的读法,以前洛辞琳在网上冲浪看一些文艺文案的时候,曾经刷到过关于“十一”这个字眼“差一点是朋友,差一点是恋人,差一点是爱人,差一点是家人。朋友、恋人、家人、爱人都是十二画,十一大概就是恋人未满,朋友为深,最后都是遗憾。”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暗自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也会想起这么幼稚的文案。
风雪的趋势不退反进,愈演愈烈。“喂!喂!能听得到吗?!这里是c267区,我是 C267区指挥使洛辞琳!此区域受到暴风雪严重冲击,请求支援!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一条又一条这样的讯息石沉大海,回应她的只有一阵高过一阵的暴风雪,和杂音,卫星电话坏了又修,早就变的残破不堪。
这个月他们已经损失了很多人,一封又一封,手写信被人带出去,杳无音讯,洛辞琳烦躁的抓起笔,又蘸了蘸快见底墨水,写了一封很简短的求助信,折好放在口袋里,她已经不怎么指望外面的人弄来救她们了。
这下是真的彻底孤立无援了,整个区域被划分成了一座孤岛,外界网络通讯被彻底切断。
“洛指挥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很多呢,需要帮忙吗?”房子早就在暴风雪的摧残之下变得不那么挡风,哪怕在室内,人人都裹着大棉衣,就宋诗艺因为要做研究,两个手没戴手套,长疮又化脓,一双非常白净的手,最近这几天被折磨的不像样子。
洛辞琳不自觉放柔语气,很自然的把宋诗艺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对方愣了一下,却也没挣脱。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坏消息是……”
“嘘”宋诗艺看起来心情颇好,比个噤声的手势:“好消息是我研究出能克服这种病毒的药物了”。
这几天被折磨的心力憔悴的洛辞琳眼神倏地亮了,声音都控制不住激动的颤抖:“真的吗?!那我们这个区就不用死那么多人!只要能、只要能把这个药物传递给外面,我们就都有救了!”
宋诗艺对着她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牵手的姿势,带着她去医用实验办公室,等洛辞琳。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才开始质疑:“中央都没研究出来,你研究出来了?不会是骗我的吧,宋教授,看我这几天撑不住了,打算使用望梅止渴?画大饼蒙我们的?”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匆匆忙忙来到了医用实验室。
“这是上面审批专栏,用于做实验的小白鼠,它们已经感染此类病毒”宋诗艺正在隔离柜前,戴上医用手套,拿了一截儿泛着暗红的药液“这是新研究出来的药品,可以抑制毒素生长”
宋诗艺将注射器举到灯光下,暗红色的药液在日光灯管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第三批提纯的样品,”她说,“前面两批都失败了——第一批注射后二十四小时病毒载量反弹,第二批对肝细胞有毒性。这是唯一一支在体外实验里同时通过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的。”
她将注射器放回冰盒,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一份普通的实验记录:“病毒进入宿主细胞后,会在细胞内大量复制。我用的这个化合物,作用靶点是病毒的聚合酶——说白了,就是掐断病毒复制自己遗传物质的链条。”
洛辞琳站在隔离柜前,看着笼子里那只感染病毒的小白鼠。它蜷缩在角落,呼吸急促,四肢偶尔抽搐一下——这是病毒侵入神经系统后的典型症状。
“体外实验阶段,”宋诗艺继续说,“我先在感染病毒的细胞模型上测试药物的半数有效浓度——也就是能抑制一半病毒复制所需的药物剂量。同时还要测半数毒性浓度——药物浓度高到多少会开始杀死宿主细胞。有效浓度和毒性浓度之间的比值,叫选择指数。这个比值越高,药物就越安全。”
她拿起那支暗红色的注射器:“这支药的体外选择指数超过十——意思是它在有效浓度下对宿主细胞的伤害很小。”
洛辞琳盯着笼子里那只小白鼠:“坏消息是?”
宋诗艺故作沉思“要用人血”。
洛辞琳一惊,站起来一拍桌子就说“我能!”
“骗你的啊,我开玩笑呢”宋诗艺又变成平时那种严肃的样子“因为这支药的合成路径,我用了一种在极端环境下才能稳定的中间体。实验室里现有的条件,只能合成这一支的剂量。再多,缺原料。”
她站起身,戴上新的医用手套,从隔离柜的传递窗里取出那只感染的小白鼠。它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体温高得烫手,皮毛被汗液浸得湿漉漉的。
“动物实验验证阶段,”她将注射器推进小白鼠腹腔,“要看三件事:第一,给药后病毒滴度是否下降;第二,宿主是否出现药物毒性反应;第三,生存率有没有提升。”
针尖刺入腹腔,暗红色药液缓缓推入。小白鼠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宋诗艺将它放回隔离柜,脱下沾了药液的手套,转过身,背靠着实验台:“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每隔六小时采一次血,用实时荧光定量PCR检测血浆中的病毒载量。如果病毒载量持续下降,说明药在体内起了作用。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有反弹——”
洛辞琳替她接了下去:“这支药就能用。”
“对。”宋诗艺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但是洛指挥使,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整个城区的人出不去也进不来,所有物资链全部断裂,如果再没有人以身试险,我们就要被这场风雪困死在这里了”。
洛辞琳皱眉“所以,你想不经过审批直接使用?”
对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洛指挥使,我就算想审批,也得把审批资料传到中央啊,现在网络、人工,哪个都走不通,我怎么审批?”
她转身走向实验台,开始准备下一组样本。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照亮了她手背上新结的痂。那些冻疮裂开后又愈合的痕迹,在她戴着医用手套的手背上隐约可见。
洛辞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刚才说‘要用人血’那个玩笑,其实是真的,对吧。”
宋诗艺没有回头。她正在往一支新的注射器里抽取生理盐水,动作很稳,像没听见。
“宋诗艺,玩笑得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很少在洛辞琳嘴里听到。
“可‘玩笑’的前提,我提前告诉你了叫‘坏消息’”
“你别跟我偷换概念,宋诗艺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算罢休吗?根本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来支撑人体试验。你只做了小白鼠的体外实验,二十四小时的观察期还没结束。这支药的临床安全性完全是未知的。”洛辞琳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不用别人做实验,要么拿自己做实验”。
“还是太聪明洛指挥,应该送你去参加最强大脑”。宋诗艺把注射器放到消毒托盘里,转过身来。她摘掉了一只手套,露出那只冻疮裂开的手背,笑的温柔:“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那也免得我解释,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出现任何急性毒性反应——肝衰竭、心律失常、神经系统症状——你把剩下的血样和实验记录封存好,等能传出去的时候,让它出去。我的数据和尸体,你选能用的那个带走。”
洛辞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低频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断开了。她看着宋诗艺重新戴上手套,把那支暗红色的药液装进冰盒里,然后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洛同学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嘛,绝境里总要有人牺牲,既然这辈子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得无怨无悔,还有,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
——谢谢,你的白山茶很漂亮。
这句话在洛辞琳脑子里面轰的炸开,她勉强扯了个笑:“你为什么总是在谢别人”
宋诗艺一边哼歌一边收拾器具“好问题,因为我是个有礼貌的人”看她现在的状态,估计是已经把药剂打到自己身体里了。
洛辞琳拳头默默握紧,哪怕用尽全力,也控制不住直线的微微发颤……为什么?就那么想死,每一次,每一次都一样。
也许是看出了洛辞琳的想法,宋诗艺上前一步抱住了她:“不要为我难过,如果最后的时间能看到当年的同桌,也不算白死的吧,一想到我死之后,竟然有人会缅怀我唉,好神奇”。
洛辞琳缓慢回抱住宋诗艺,好瘦,跟记忆力一样瘦,实现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就保持这个姿势。
宋诗艺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整个人被抱在怀里,就像易碎的蝴蝶标本“看来……赌错了…”。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洛辞琳还是惊慌失措的想去找水给她,却被对方抓住的手腕“别走,我怕疼”。
怕疼,为什么还要在自己身上试药?!这句质问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洛辞琳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死死抱着怀里的人。
爱人的一滴眼泪掉到洛辞琳的锁骨上,从能听到她肺腑内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到她渐渐失温,洛辞琳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凉。
临近傍晚,墓地上一片死寂,额头重重的刻在了墓碑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摘下vr眼镜,雨水顺着洛辞琳的脸颊滑落下来。
‘爱女宋诗艺之墓’,墓碑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白山茶,和一封情书。
吾妻诗艺,展信舒颜
回望过去,时间快得近乎粗糙。青春短得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翻过了好几页。在那些数不清的章节里,你们占据了我人生很大一部分,途经了我的青春,并且走到了今天仍未告别。
这是你走后九林的第四年冬,我始终觉得遇见不是偶然,而是岁月的馈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光。让迷茫的时光有了方向。往后不必追究太多,我见了你很多次,她们都像你,又都不是你。
我的思绪常爱在深夜游走,如一位夜旅者试图走到光明处。于是,我写给你的信,总是在夜晚落笔,写满凌乱、隐匿的思语,等到晚上寄给你读。
学生时代给你寄过好多封情书,算上这一份,已经是一百二十封了,
你是一位很好的人,好到我找不到顶好的形容词来描述你。我并没 运用夸张的修辞,而是在日积月累的日常生活里,被你无数的细节所触动的实感。我的情 常像过山车般剧烈,喜悦在我的世界常常停留不久,很多时候我也会因为难以言说的情绪陷入沉默。
来年的山茶会开得很艳吧?我记得你喜欢白山茶,提起白山茶,我们家小艺儿又长大了一岁。
亲爱的你,很庆幸与你共度崭新的一岁,除了"生日快乐",我仍有更多的祝语想要写给你。亲爱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