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至半途,北风忽而发紧,不多时便是银絮飞天,四野皆白。
陶询与如英常年行走在外,略识天象,看得出这雪只怕会越下越大,怕大雪阻路,便快马加鞭,一路急行,钟夫人派去接应舅甥的人刚出门,就见一行人趟风冒雪而归。
陶询和如英一进家门,就看到从主屋出来相迎的钟夫人,两人不顾地上积雪,赶紧拜倒在钟夫人身前,连声问安。
陶询比崔夫人大六岁,兄妹二人皆是陶太公老年所得。幼子满五岁后,陶太公自觉精力不足,便将其交由长兄长嫂教养,钟夫人彼时无子,爱之有如亲生孩儿。
乃至崔夫人,未满周岁,陶太夫人便已过身,是钟夫人将其抚养成人,名为姑嫂,实为母女。
钟夫人年逾六旬,但保养得宜,两鬓不见白发,兼之为人豁达,心胸开阔,亦不显老态。
“地上湿冷,快起来,要见礼到屋里去!”钟夫人几乎是在两人膝盖刚弯下去就叫了起,可陶询和如英还是尽足了礼数才起身。
陶询笑道:“我身上穿得厚实着呢,哪里就冷死我了!”
钟夫人笑骂道:“你是个皮厚的,谁管你冷不冷,我只心疼我的小阿兕。”
她爱怜地摸了摸小外甥女的脸颊,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我的儿,你小舅父是个没成算又不省事的,风雪大就找个地方住几天,何必急着赶路?”
“冷着你没有,饿着你没有?舅母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古董羹,还有你最喜欢的炖鹿肉,再叫人给你温一壶酒,热热的给你去去寒气,还有今日刚捞上两尾又大又长的鲢鱼,一尾给你煲鱼汤,一尾给你烤着吃啊······唉哟,我的儿,瞧你又瘦了,女孩家还是要丰盈点好!”
如英搂着钟夫人的手臂,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暖香气,不管钟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说好。1
英英好听话好可爱
跟在后面的陶询心中微酸,插嘴道:“我呢,长嫂,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好酒好肉······”
抱怨声传入屋内,便听一个严厉的声音大喝道:“你也配享用酒肉吗?”
如英听出这是二舅父的声音,不等他们进来,就走出来一位发髻灰白如霜,身形端正的老年文士。
陶谨前年满了六十,便主动请求致仕,文帝挽留,陶谨以老迈为由,坚辞而去。
不过半年后,其长子陶敛就被擢为太学博士,教授《礼记》,亦参议礼仪,备咨询之职。
陶谨生性沉肃,最不喜浮浪子弟,尤恶幼弟当年弃家族于不顾,负气出走,如今归家还带了这么多未通教化的外族人,搅得家里乌烟瘴气,心中更添一重不喜。
他声色俱厉道:“你只配父母灵前,家法伺候!”
陶询是幼子,备受父亲宠爱,自小无法无天惯了,根本不知怕字如何写。
他嗤笑了一声,又道:“长兄还没说话,次兄倒先喊打喊杀了,怎么,家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改成次兄当家了?”
陶谨脸色铁青,“竖子竟敢出此诛心之言!”
钟夫人亦面有愠色:“阿雉住嘴!”阿雉是陶询的乳名,如今也只有钟夫人会如此叫了,“还不给你次兄赔罪!”
长嫂发话了,陶询不敢不从,陶谨也不敢不受,只是两人之间还是没个好脸色。
待得进屋后,钟夫人归坐首位,如英则给众人行礼拜头。
首先拜见的自然是大舅父陶让。陶让为人温善儒雅,脾气甚好,一辈子就没与人起过口角,一双眼睛清泓明亮,不见任何浑浊老态,不待如英拜下就叫了起。
其次是怒气未消的二舅父陶谨,陶谨见如英礼数恭敬,一点不错,点点头就放了过去。
再是魏畴,数月不见,似乎胖了点,气色也好了许多,见她只以目示意,跟在身旁服侍的少商,不住地露出微笑,但碍于堂中气氛紧肃,不敢出声。
再是两个外兄,陶谨的幼子陶敳,陶询的长子陶鄢,两人纷纷起身回礼。
如英是客,理应坐在魏畴下首,陶询却让如英和陶鄢换个位置,叫如英坐到自己身边来,陶鄢去坐客席。
陶鄢脸上浮现难堪之色。
自他生下来,父亲就不曾待见过自己,反而更偏爱庶弟。
去年还托了崔侯送庶弟往军中奔前程去了,今年寿春之战中,已经立下了不小的功劳,眼见前程在望,可他这个嫡子却至今还是未出仕的白身。
陶谨眉间拧成一个“川”字,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挤压出去,但碍于长兄没有说话,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用眼神示意陶鄢不许挪动,又去看陶让,陶让亦是好生为难。
最终还是陶敳见长辈为难,主动站出来表明自己愿与陶鄢换个位置,他去坐客席。
陶让点点头,刚想答应,结果陶询根本不买账,他侧头看向陶鄢:“我这个做父亲的指使不动你是吗?”
“儿不敢!”陶鄢强笑着起身,朝如英拱手做礼,“外妹一路劳累,快请入座。”
说罢,快速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阿兕,坐我身边来!”陶询看了一眼长兄与次兄,“我没有女儿,你就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从今往后,家中饮宴,这个位置永远都是你的,谁都不许占!”
陶谨忍无可忍,拍案喝道:“陶问之,你还有完没完了,耍性子闹脾气也要有个度,你这样说将子言置于何地?”
“他是我儿子,我想如何管教他那是我的事情,次兄看不惯,叫他做你儿子去!”陶询冷笑连连,“我看他巴不得有个做过太常的父亲呢!”
陶鄢面色发白,慌得跪伏在地:“阿父这是要逼死儿子吗?”
陶询冷哼一声,看着站在堂中不肯挪步的如英道:“阿兕,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跑了一这路肚子不饿吗?”
钟夫人见如英为难,便道:“你小舅喜欢你,你就坐他身边去吧。”
陶谨惊道:“长嫂,这如何使得?长兄,你也说句话啊!”
陶让摆手道:“问之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情由他自己做主罢!”
陶鄢委顿在地,又被仆侍搀着坐好。
少商十分不解,不过一个座位而已,怎么搞得好像是家产继承这样的大事?
酒筵过后,魏畴在回客院的路上,就为少商解了惑:“你可总算是聪明了一回!陶氏最重礼数,陶问之将儿子赶去坐客席,让你阿姊坐了陶鄢的席位,就是借此表明百年之后,他的私产皆由你阿姊继承。”
“这回你阿姊可是占大便宜了,陶问之在塞外积攒颇深,我也摸不透他的底子。”
少商倒吸一口凉气:“可,可陶家小舅父是有儿子的啊!”
“儿子?”魏畴笑得十分讽刺,“与自己不同心,还贪得无厌,蠢笨如猪的儿子,不要也罢。”
少商讪讪地闭了嘴,她这个夫子也是不要儿子的,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有了爵位和家财还不够,还要我把这条老命也给他吗?”
不过她还是不解:“那陶家其他人会同意吗?”
甥女再好,前面也有一个外字,“就算陶家大舅父同意了,那陶家族老们呢,还有陶二舅父,我看他十分护着鄢公子这个侄儿呢!”
魏畴生平最厌烦这些狗屁倒灶的家长里短,但无奈被陶询骗了来,只能替他做个见证。
“论起心狠手黑,陶问之不在崔鹤年之下,尤其是在家事上,更是心肠冷硬,我都有所不及,你且看着吧,哪怕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二,他也绝不会轻易罢手。”
他看了一眼小弟子,“你要多跟他学一学,狠心不是坏毛病!”
少商沉默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