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文帝骂得差不多了,凌不疑进去了。
不多时里面动静越来越小,直至无声,又过一会儿,文帝也出来了,看见如英,脸色僵得像刷了一层糨糊:“难得你还有点孝心,知道进宫来了,去看看皇后吧!”
如英屈膝应是,目送文帝的御驾远去后,她快速步入皇后内寝。
皇后又病倒了,脸色蜡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不过她一句也没跟如英说,还微笑着表示自己不用如英服侍,让她早些回家去。
如英让翟媪扶起皇后,将晾好的药汤递至皇后唇边,示意皇后一口饮尽,而后又眼疾手快地往皇后嘴里塞了一块饴糖。
“娘娘赶妾走做什么,难道长秋宫的后厨揭不开锅了?”
如英扯着皇后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这也无妨,妾吃得少,一日只一块饼子就足以果腹了。”
皇后被逗笑了:“既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如英陪着皇后说了一刻钟的闲话,待得皇后睡下,她才默默退出寝殿。
太子正坐在殿外门廊下愣愣地出神,夕阳余晖下,他的面孔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五岁,显得格外无助。
太子发觉身后来人,低声问道:“母后可安好?”
“娘娘饮下汤药,已经睡下了。”
太子自嘲道:“外头有人说孤无行无德,其实这话没错,最好再加上一句无能,孤明明是想帮泠君一把,却反陷她于更加不堪的境地。呵呵,孤这储君做的,真的一无是处。”
如英没有安慰太子,反而问道:“您当初为什么要娶太子妃呢?她家世不显,品行才学皆配不上储妃之尊,反观曲夫人不仅自身出色,曲家还能给殿下带来莫大助力,您为什么会弃珍珠而择鱼目呢?”
太子苦笑道:“当初子晟也劝过孤,只是当初孤一是不忍毁诺,二是如果孤退了与孙氏的亲,那父母双亡的她就再也找不到好人家了······”
“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这门婚事不匹配,您大可许孙氏一个前程,叫他们主动请求退婚,这便不算毁诺。至于再也找不到好人家——”
如英请求坐下来说话,太子忙挪了一个地方,露出右边一大块空地,如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您可以收她为义妹,备上丰厚的嫁妆,在东宫臣属中挑一家好的将她嫁过去,平时多多赏赐,入宫领宴时给她一个好座次,再时常敲打她的夫家。有了您的抬举,太子妃就算出身寒微,无所依仗,也会过得很好。”
“至于毁诺,若是担心人言可畏,这世上只有庸人才不会被人议论呢!您只要自己立得住,就算当年强压孙氏将太子妃改嫁他人,又如何?”
如英露出一股蛮横的气质:“朝臣们若喋喋不休,您就将那些人的女儿纳入东宫,谁谏言多,谁家女儿的阶位就越高。”
太子愕然中又带着些佩服,这招可太损了,朝臣们若敢再谏言,那就是攀附裙带,幸进求封;若不谏言,又少不得被骂成是尸位素餐,忝颜受禄,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惜,太子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这样岂不是堵塞言路,再者那些女子何辜,要沦为孤与她们父亲争斗的牺牲品?”
他面上有发自内心的不忍之色。
如英心中叹气,她由衷地赞叹道:“殿下,您真是个好人。”
她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和嘴唇,“不仅如此,您也是众多皇子公主中,最孝顺、最心疼娘娘的。”
太子妃的嘴唇和下巴和皇后很像,尤其是低着头,抿唇不说话的时候。
太子在皇后身边待得时间最长,又素来温厚体贴,想必也能明了几分皇后那种没有办法说出口的委屈,当看到柔弱无依的太子妃时,他自然有所移情,心生不忍。
太子吃惊不已:“你,你怎么知道的?”他估计连子晟都没有发现这一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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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忘了,妾有口述画相之能。”
太子拄膝站起,一脸颓丧:“其实孤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这么聪明,还这么有胆色,父皇训斥你,你也能有条不紊地为自己争辩,再难的境地也能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其实父皇真的很喜欢你,私底下常夸你胆识过人,还像文昌侯一样善体上意······”
如英十分不恭敬地截断了太子的话:“太子夸妾,是想让妾帮您吗?”
太子苦笑道:“你看,孤连说话都不怎么会!”
“妾可帮不了您,不过您可以自己帮自己!”如英将一个巴掌大的漆木匣子交给太子,“您可以将此物交给陛下,眼下之忧便可迎刃而解。”
太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雪白绫缎。
“这就是曲夫人为什么会被郎婿常年殴打的原因!您若是怕妾诳您,也可以自己派人去查。妾再多嘴一句,查完之后速做决断,这桩案子,拖得越久对您越不利。”
如英说完便步入内殿,任凭太子盯着那雪白绫缎陷入深思。
第二日,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妃的堂兄孙胜被凌不疑派人捆走了,太子妃也突然抱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子做出选择之后,如英也动了,她又去了梁府。
梁府亦是一片阴晦,甚至隐隐带着一股萧索气息,凌不疑比她早到两刻钟,此刻正在与梁无忌会谈。
如英径直入内院去见曲泠君,刚踏及院中,就看了一场好戏。
曲泠君的庭院原本栽种了各种云株雾草,如今全被拔了个干净,腾出石板铺就的宽广平地,一群或执棍棒或拎绳索的健壮家丁肃穆而立,中间或有七八个人被按在地上,正噼里啪啦地挨着板子。
袁慎站在廊下,宝蓝色的织锦绒氅披风凌风飘然,更显其人长身玉立,风度闲雅。
如英问他:“袁侯夫人可在里面?”
袁慎冲如英微微一笑:“家母等你许久了。”
如英脱履入内,里面比外面更热闹。
梁夫人高坐上首,神色冷肃,曲泠君跪坐在她身旁,她比前日更瘦了,形容也憔悴不堪,修长的身子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子了。
下首则是一名面容凶悍的中老年妇女,咬牙切齿地瞪视梁夫人与曲泠君,若非身上被两名健妇牢牢地按住,想必早就跳起来去殴打曲泠君了。
梁媪被压得动弹不得,从牙缝里迸出来:“我是你庶母,你敢对我无礼!”
梁夫人对如英颔首,让她先坐下,而后才对梁媪道:“当初我就不赞成父亲娶你,门第微寒还只是小事,你这人狭隘浅薄,私心用甚,从不懂什么叫顾全大局,只知自己眼前的利害。如今好了,你将太子殿下拉下水,阖族人的性命前程你都不管了,家中哪位长辈还会为你撑腰,别做梦了!”
梁媪恨声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儿惨死,这贱人却能逍遥脱身?!”
“案情尚未明白,不可草率行事。”
“放屁!你们一个个都自恃出身高贵,一直看不起我们母子,可阿尚到底是未来的梁家之主,我到底是你父亲的遗孀······”
“所以我说父亲不该娶你。这世上,是先有梁家,再有梁尚。就凭梁尚的本事,若没了梁家,他又值得几钱?”
“还有,我跟你透个底,这次不论结局如何,你这遗孀夫人都做到头了,你会被看管起来,‘好好养病’!”
梁夫人神情冷漠,轻描淡写地发落完梁媪,就让奴婢堵住梁媪的嘴,将其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