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看着佟太嫔这副故作公正、滴水不漏的模样,眉眼间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心中清楚对方是在刻意偏袒,却也顾不上逾越,直言不讳地反驳,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太嫔娘娘,这‘严刑盘问’几字,臣妾实在不敢苟同。那宫女本就胆小懦弱,若真押入刑司用刑,怕到最后,不过是屈打成招,逼得那宫女被逼无奈,改换证词,颠倒黑白,反倒让真凶彻底脱身啊!”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烛火猛地晃了晃,殿内落针可闻。
佟太嫔猛地转头看向皇上,眼眶瞬间微微泛红,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抬手用素帕轻轻拭了拭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恳切,字字都透着隐忍,清晰地唤出“老身”二字:
“皇上,老身虽然不是您名义上的生母,也未曾养过您一日,可这么多年来,老身行的端,坐的正,为着太后嘱托照顾皇上,和安稳后宫,老身哪敢有半点私心?”
她顿了顿,悄悄抬眼打量皇上的神色,见皇上眉头微蹙、神色微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
“若良妃是不放心,大可以当着满朝文武,或是当着后宫众人的面,传那宫女前来对质便是。也好免得旁人在背后非议,说老身,是非不分,肆意干预后宫之事。”
良妃被佟太嫔这番颠倒黑白、以退为进的话堵得瞬间语塞,脸色微微发白。
屈膝俯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可不减半分屈服的态度:
“臣妾不敢”
皇上看着殿中一立一俯的两人,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边缘,神色晦暗难辨,眼底翻涌着思虑,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沉声开口,
“传那下毒的宫女,即刻来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值守侍卫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快步闯入勤政殿进门,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启禀皇上,大事不好!那下毒的宫女,在牢狱之中已然自尽了!是撞向牢中石柱而死,当场毙命,现场除了一封血书,再无其他踪迹!”
“哐当”一声,佟太嫔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连忙稳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惊惶,抬手捂住嘴,惊呼道:
“竟……竟出了这种事!”
良妃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目光飘向同佟太孩一眼,又脚步慌乱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皇上,语气急切又慌乱,声音都带着颤抖:
“皇上!这宫女,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自尽?这其中定有蹊跷,怕是有人得知要传她对质,情急之下杀人灭口啊!”
皇上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刚要开口,佟太嫔先一步稳住,抬手放下捂嘴的手帕,指尖微微颤抖着,看似慌乱实则沉稳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提议:
“皇上,无论是不是故意有人为之,都可先看看那封血书上到底有什么?”
话音落,内侍便捧着血书快步上前,依照宫廷礼制,先躬身将血书呈到皇上面前。
佟太嫔却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封血书,眼神锐利。
待皇上示意她先查看,她才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血书粗糙的纸面,动作顿了一瞬,快速扫过上面
“奴婢受不住酷刑,良心日夜谴责,临终言善,一人之过,罪该万死”的字迹。
随即双手微微颤抖着,将血书递给皇上,脸上满是震惊与惋惜,声音哽咽着说道:“
皇上,看这血书,竟是那宫女良心不安,畏罪自尽了……那此事,也不必再查了啊,再查下去,也只是徒增事端。”
一旁的良妃怔怔抬眼,再一次满目难以置信地死死看向佟太嫔。
良妃猛地回神,攥紧帕子的手松了又紧,强行压下喉间的惊怒。脸色依旧苍白,却立刻敛去失态,垂眸屈膝微微躬身,语气虽急却礼数周全:
“皇上,这宫女自尽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她被关在禁牢里,如何能轻易撞柱身亡?又如何能提前备好血书,字字周全,全无半分牵连他人,这绝非临时起意的良心不安,分明是早有安排!”
“早有安排?” 佟太嫔话锋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地锁住良妃,“良妃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是想咬死佳贵人,还是老身?早听闻你与佳贵人宫闱不睦,如今莫非是想借机生事?..”
不等太嫔话音落定,良妃立刻上前半步,沉声道:
“方才太嫔娘娘执意要将宫女押入刑司彻查,曾言‘不纵容真凶’。如今宫女骤然身死,线索全断,这正是疑点最生、最需查清楚的时候,就此作罢?佳贵人岂不含冤难雪,日后后宫再出此类祸事,还有谁人敢据实禀告皇上!”
佟太嫔万万没料到良妃竟有如此强硬的辩白,面色一沉,冷眼怒问:
“那依良妃之意,你打算如何查?”
良妃俯身叩首,语气沉稳有力,字字清晰:
“臣妾恳请皇上,下旨严查禁牢值守侍卫与宫人,逐一盘问今日曾靠近牢房之人;再彻查宫女死前接触过的所有内侍宫女,哪怕是送过饭、递过水的人,也要一一核验!此外,血书字迹亦需全面比对,辨明是否为他人代笔!”
佟太嫔闻言,轻轻一声冷哼,当即抓住话柄:
“良妃,先不说这查下去能否查出什么?单凭你这番兴师动众、执意查案的模样,未免太过擅权。你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意图干涉刑狱,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啊!本宫倒要问问,你究竟是何居心?”
这顶重大罪扣将下来,良妃瞬间语塞,唇瓣动了动,却还未及开口。
一直沉默的皇上闻声,先深深看了一眼神色骤变的良妃,语气中带着几分斥责,却又留有余地,淡淡道:
“良妃,你方才举止失态,言语失当。念你只是一时情急,且先回宫反省吧。”
良妃眼中难掩失落,却依旧敛衽躬身,恭敬行礼告退:“是。”
皇上望着良妃离去的背影,背倚椅背,低头沉思片刻,对着身侧侍卫吩咐,语气也是说给身后佟太嫔听的:
“此事,血书罪状已然清清楚楚,就此结案吧。”
他这才缓缓转向佟太嫔,心头虽有不悦,面上却依旧是关怀神色,语气却冰冷疏离:
“有劳太嫔一直将此事挂在心上。只是后宫晚辈的琐事,不敢劳烦太嫔奔波劳累,太嫔且先回宫安歇吧。”
佟太嫔并未就此移步,她细细道来,似是处处为皇上分忧:
“皇上,太后临终之时,唯一挂念的便是贤妃母子。贤妃身染重病,本就无心抚育四皇子。子嗣兴旺,乃我朝重中之重,臣妾以为,不如将四皇子抱给佳贵人抚养。”
“佳贵人抚养?”
皇上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质问。
“正是。”佟太嫔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一则,太后一生所念,便是皇上与佟家,这正是拉近陛下与佟家关系的最好时机;二则,眼下并无直接证据指向佳贵人,若将皇子交予她抚养,那些谋害嫔妃的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三则,佳贵人身为佟家家主之女,是贤妃的表妹,血脉至亲。有老身在,佳贵人必视皇子如己出。皇上……还望万望考虑。”
皇上听着佟太嫔这番滴水不漏的剖析,眸底那点晦暗缓缓沉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指尖在膝头极轻地叩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他心中何等清明:
什么太后遗愿,什么血脉至亲,什么平息流言……句句看似冠冕堂皇,桩桩件件,不过是借皇子拢权,以佟家之势掌控后宫罢了。
佳贵人与佟太嫔本就是一气之人——将四皇子交到她手里,无异于将佟家的手,直接伸进了皇家子嗣的命脉之中。
可面上,他只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
“太嫔思虑周全,所言有理。”
没有半分动怒,也没有半分迟疑,那双沉沉望着前方的眼,如同藏着整片深冬寒潭,望不见底,也读不透分毫。
“此事,便依娘娘所言。”
佟太嫔喜出望外,没想到皇上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头一松,正要俯身替佳贵人谢恩告退,却全然没有看见,皇上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已微微收拢,掌心青筋微隐。
这局棋,始于人心贪多,终于祸至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