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于棋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垂眸凝视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神色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殿外夜风穿窗而过,卷起一角帘幔,却丝毫吹不散她眼底深敛的锋芒。
她指尖微顿,随即轻轻一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嗒”,玉棋稳稳钉在棋盘正中,一子落下,全盘局势瞬间锁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皇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宫女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宫中那边,可曾收到皇上的消息?”
宫女连忙躬身回话:“回娘娘,良妃亲自守在乾清殿内外,严令所有内侍宫婢,先瞒着太后,那边应该一无所知,尚在安寝之中。”
皇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棋案边缘光滑的木纹,眸色沉沉: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皇上病危,宫中无主,本宫身为中宫皇后,岂能坐视不理。”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语气淡然却带着千钧之力:“摆驾,前往寿安宫。”
宫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娘娘,此刻已是深夜,太后早已歇息,此时前往……怕是…。”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微沉,“如今皇上龙体垂危,性命攸关,本宫慌乱无助,六神无主,自然要去,请太后娘娘出面,主持这后宫上下的一切事宜。”
“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仪仗。”
宫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前去吩咐内侍备驾。
夜色深沉,慈宁宫门前灯火昏昧,守夜的宫人一见皇后仪仗而来,慌忙上前躬身拦阻,脸色带着几分惶恐:
“皇后娘娘万安,时辰已然深夜,太后娘娘服了安神汤,早已安歇,奴才不敢惊扰圣驾。娘娘若有要事,不妨明日清晨再来拜见。”
皇后站在阶下,抬眸望着紧闭的殿门,神色冷冽如霜,目光直直落在那宫人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本宫有要紧的事,片刻都耽搁不得。你即刻进去通禀,就说本宫有急事求见太后。”
那宫人吓得双膝发软,却依旧硬着头皮磕头道:
“娘娘恕罪,惊扰太后安息,乃是大不敬之罪,奴才区区微贱之身,担不起这样的罪名,求娘娘体谅奴才的难处。”
皇后眉峰微蹙,眼中寒意更盛,只轻轻侧过头,给身旁的侍女递了一个眼色。
那侍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那宫人脸上。
宫人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当即渗出血丝,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侍女厉声呵斥:“大胆奴才,也敢拿太后的规矩来压制皇后娘娘?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拦驾?”
侍女们直接拦着她们,强行紧了个道,让皇后要入内。皇后懒得再看那宫人一眼,冷冷一甩衣袖。
便在此时,太后披着一件素色外袍,从正殿缓缓的,被两名老宫婢的搀扶下出来,缓步走来。
她面色带着几分刚被惊醒的倦意,眼神却依旧威严,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悦:“皇后,深更半夜,不在宫中安歇,却在哀家宫门前喧哗动怒,是想做什么?”
皇后一见太后出来,脸上所有的冷硬与威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惶与急切。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声音急得微微发颤,眼眶也恰到好处地泛红,尽显担忧之色:“母后,您可算出来了!皇上他……皇上他出事了!此刻性命垂危,儿臣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深夜前来,惊扰母后安息啊!”
太后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带着倦意的神色瞬间消失无踪,脸色骤然惨白,抓住皇后手臂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溢儿……皇上他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母后,半个时辰前,皇上还在乾清殿御案前批阅奏折,精神尚算尚可,可忽然,皇上吐血了,当场便双目紧闭,昏死过去,至今未曾醒来。
太医们全都守在殿内,儿臣实在慌乱无措,只能前来恳请母后出面,主持大局。”
皇后说得声情并茂,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的担忧,无半分破绽。
太后听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老宫婢连忙用力搀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惶与悲痛,声音发颤却依旧果决:“
摆驾!即刻前往乾清殿!一刻也不要耽搁!”
“是!”内侍宫婢齐声应和,连忙簇拥着太后与皇后,匆匆赶往乾清殿。
不过片刻功夫,乾清殿内外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后宫妃嫔。
人人面色惶然,神色不安,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却又不敢大声喧哗,殿内殿外弥漫着一股压抑而慌乱的气息。
一声尖细而恭敬的“太后驾到——”让殿内外所有妃嫔、内侍、宫婢瞬间齐刷刷跪地相迎,无人敢抬头仰视。
太后在众人的搀扶下,步履匆匆走入殿中,目光沉沉扫过满地跪地的人影,神色威严,沉声呵斥:
“全都在这,围着做什么?皇上不过是日夜操劳,劳累过度,一时晕眩昏倒,你们这般乌泱泱聚在乾清殿,人声嘈杂,只会扰了皇上静养。全都各自退回自己的宫中,无召不得再来!”
静嫔跪在人群前方,听得这话,连忙膝行几步,哭得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太后娘娘,您有所不知,乾清殿内的奴才们都在私下传言,说皇上是呕血昏迷。姐妹们心中实在担忧不安,放心不下皇上龙体,才斗胆在此等候消息,求太后娘娘恕罪。”
“不过是一群奴才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何须当真。”
皇后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接过话头,稳住局面,“皇上乃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不过是偶感不适,歇息片刻便会好转。诸位妹妹不必如此惊慌,都听太后的吩咐,先行回宫静候消息便是。”
站在一旁的贵妃也适时开口,声音平静:“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太后意思明了,我等自当遵从。”
太后见众人依旧迟疑,脸色愈发沉冷,语气带着几分怒意:“怎么?哀家的话,如今在这宫里,已经不顶用了吗?”
一句话落下,众人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纷纷俯身行礼,准备依次退去。
就在这此刻,乾清殿内殿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高喊,那是守在御前的总管太监的声音,凄厉得划破深夜的死寂: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这一声高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每个人的头顶。
殿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良妃面色惨白如纸,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双目空洞,泪水无声滑落,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没有倒下。
被宫婢搀扶着的太后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脚下一个不稳,几乎瘫软在地。
她张着嘴,声音破碎而悲痛,一遍遍呼唤着皇上的名讳:“溢儿……我的溢儿……”
话音未落,太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当场悲痛得昏死过去。
周围的宫婢太监瞬间乱作一团,纷纷涌上前去搀扶,殿外一片混乱,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乱如麻。
混乱之中,皇后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沉稳。
她望着昏死过去的太后,又望了望失魂落魄的良妃,嘴角极轻、极快地掠过一抹隐秘而得意的笑意。原本虚扶在太后臂弯里的手,也不动声色地缓缓松开,任由宫婢们围上去照料。
良妃强忍着心底的剧痛与眼底的泪水,快步上前,压下所有悲戚,声音虽哑,却异常沉稳坚定,带着一股临危不乱的气场:
“所有人听着,立刻退回各自宫中,无旨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更不许私下议论、散播谣言,违者以宫规重处!”
她转头冷静地吩咐身边的内侍:“还愣着做什么?先扶太后前往偏殿歇息,即刻传张太医火速前来诊治太后凤体,不得有误!”
“张公公,你立刻去调派四名可靠内侍,先严守祥福宫;以及皇子,太后的居所,一律加派双倍人手看守,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
静嫔站在一旁,见良妃越权发号施令,心中顿时不服,上前一步,冷声道:“
良妃,你未免太越界了吧!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尚在此处,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嫔妃在此发号施令、放肆妄为?”
温贵人也立刻上前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妹妹倒是今日才看明白,良妃姐姐向来如此,一遇大事便急着出头,连自己的身份位置都认不清了。”
贵妃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温贵人面前,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几分威压讥讽:
“温贵人,真正认不清身份、不懂规矩的人,是你才对。什么东西,也只配在此争长论短的。”
温贵人脸色一僵,想要开口反驳,却碍于贵妃的位份高于自己,又逢皇上与太后接连出事,不敢在此时放肆造次。
话到嘴边,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贵妃娘娘怕是误会了,妾身只是随口一说,可不敢学良妃姐姐那般出头。”
良妃根本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争执与口舌,径直走到皇后面前,垂首躬身,神色恭敬而郑重:
“皇后娘娘,方才臣妾所言,皆是皇上嘱托于臣妾,借臣妾之口传令罢了。往后,宫中朝中诸事,自然以娘娘您为尊,一切但凭娘娘吩咐做主。”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重新端起中宫皇后的威仪:
“都瞧见了,什么才是恭敬守礼,什么才是大局为重。如今出了这般天大的事,你们不思,安定后宫,反而在此吵闹不休,成何体统!还不快各自退下!”
“是。”众人不敢违抗,纷纷躬身退去。
“皇后娘娘好定力,临大事而不乱,真是令人佩服。”
一道清冷而锐利的声音,忽然自乾清殿门外缓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一身丧黑色金边衣裙,面色冷凝,步履沉稳地缓步走入殿中。
她身后,大批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侍卫紧随而至,脚步整齐,气势森严,顷刻间便将整座乾清殿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皇后被突然到来,倒是一愣,可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缓过神后,故作质问:“长公主?深夜至此,又带如此多的侍卫围住乾清殿,是想做什么?”
长公主抬眸,目光如刀似剑,直直落在皇后身上,没有半分回避。
她望着皇后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声音清冷而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殿内:
“来人——还不动手,将这祸国殃民、暗藏祸心的妖妃,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