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并无半分瑟缩。
她缓缓抬起眼睫,眸中虽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未显半分惶惧,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声音清润,虽带了几分喑哑,却字字清晰:
“其实皇上厌弃的,从来都不是贤妃,更不是她腹中的那个孩子……而是太后身后的佟家,是那盘根错节、依旧有微澜可兴的三分势力。”
皇帝指尖的力道陡然收紧,掐得她下颌泛起一片青白,冷笑道:“这是何意?”
良妃眉心微蹙,却未挣扎,唇角的笑意反倒深了些,带着几分洞悉的了然,只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朝堂之上,佟家里能与皇上分庭抗礼的,无非就剩下佟侍郎兄弟二人。他们借着太后的势,处处掣肘,早就让皇上如鲠在喉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无半分惶急,反倒多了几分笃定:
“可是听闻皇上上回派人查那贿赂一案,本就是对付佟家兄弟的手笔。可最后呢?反倒构陷了严大人的独子,引得严大人心寒彻骨,与皇上离心离德——这其中的手笔,臣妾大胆揣测,怕不是佟家所为,而是与信王脱不了干系。”
皇帝盯着她的眼,眸色沉沉,半晌才嗤笑一声:“呵,心思倒是通透,都比得上朕身边那帮自诩聪慧的蠢货了。”
良妃眼底的水光未散,却漾起几分坦荡,语气里不见剖白的急切,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臣妾说这些,并非是要挑拨离间。只是信王一直藏在暗处,巴不得皇上与佟家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皇上心中,想必早已知晓。”
皇帝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冷得像冰:“呵,你讲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无非就是想让朕别对你的好姐妹贤妃下手,护着她腹中的龙种罢了。”
良妃浑身未震,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并未重重叩首,只是缓缓颔首,额头轻触地面,再抬起身时,额间虽泛着红痕,神色却依旧平静,声音无波无澜,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坦诚:
“臣妾护着贤妃,是念及二人同入深宫的情分,不过是想在这波谲云诡的夹缝里,寻一条能一起活下去的路罢了。”
她抬眸,泪眼朦胧却目光清亮,望着皇帝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几分坦荡的恳切,肩头稳稳当当,不见半分瑟缩,反倒像株迎风而立的韧草:
“可是皇上,但凡你需要臣妾,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要臣妾做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哪怕是做那万人唾弃的刀斧手——臣妾都在。”
皇帝看着她眼底的泪,看着她鬓边散乱却依旧衬得眉目清丽的发丝,指尖缓缓松开了她的下颌。
指腹无意间擦过她下颌的青白指印,那微凉的触感竟让他心头微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冻着了身子。”
闻言,良妃愣了愣,竟一时间恍惚,僵住了。
她垂着眸,抬手拭去睫羽上的泪珠,手指微微蜷缩着攥紧了裙摆,生怕自己一动,便惊扰了眼前这片刻的松动。
皇帝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宫灯上,眸光深沉如海。这些人的狼子野心,他岂会不知?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佟家与信王一并拔除的时机。
而良妃…… 他垂眸,余光瞥见她迟迟未动的身影,纤弱的肩头微微发颤,攥着裙摆的指尖泛白。
心底那点被宫规与权衡死死压着的情意,竟悄悄漫上来,缠得他心口发涩。他恨不起来,也……舍不得。
他轻叹一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发皱的裙摆上,心头莫名一软。
先前被权谋算计绷紧的下颌线条,此刻悄然柔和了几分。
未等良妃反应过来,一双温热的大手已探至她面前。
指腹却力道沉稳,径直穿过她散乱的鬓发,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那触感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力道却拿捏得极有分寸。
他稍一用力,便将伏在地上的她直直拉了起来。良妃浑身一僵,足尖落地时微微踉跄,腕间的滚烫顺着肌肤蔓延,竟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她抬眸,撞进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先前的冷厉,也无朝堂上的权衡,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映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竟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谢皇上。”她轻声道,声音清润如旧,却比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江恕绵,”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比窗外的夜色更显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既要活着,便好好的活着。”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的”三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微凉,却让他想起她方才直言不讳时的坦荡,想起她脊背挺直,如韧草的模样。
“这后宫朝堂,波谲云诡,你聪慧通透,朕信你能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想护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额间的红痕,眸色更沉,
“但不必事事都要自己扛着,更不必说什么赴汤蹈火、做刀斧手的话。”
良妃的眼眶猛地一热,方才强压下去的泪水,险些再次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是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帝王,此刻却握着她的手腕,用近乎叮嘱的语气,叫着她的闺名,让她“好好活着”。
这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动容——在这人人只求明哲保身的深宫,竟有人愿意让她“好好活着”,而非让她成为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的手指微微松动,裙摆的褶皱缓缓舒展。
腕间的温度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地上的寒凉,也驱散了心中积郁的孤勇。
她望着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宫灯的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忽然福至心灵,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臣妾……遵旨。”
皇帝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星火,心头那点漫上来的情意,终是压过了所有的权衡与算计。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仍残留着她的温度。“回去歇着吧,”
他转过身,重新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柔和,“朕会让人送些暖身的汤药过来,脖间的伤,也让太医看看。”
良妃深深一福,动作虽带着几分刚起身的微颤,却依旧端庄得体:‘谢皇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