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朝贺礼毕,宫中设宴款近臣,玉阶之下,众人依序落座。
满殿珠翠环佩,大臣宫妃齐齐躬身,声如贯珠:“太后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皇上抬手,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朗声道:“今日新年,朕祝我朝风调雨顺国富民安,也祝诸位身康体健,岁岁无忧。
话音刚落,座上长公主则钰便捻着玉指,慢悠悠开口,语调里藏着几分阴阳怪气:“只可惜啊,信王与皇弟八字犯冲,不然这宫宴之上,兄友弟恭的光景,定是比眼下还要热闹几分。”
她这话,明里是惋惜,暗里却是戳皇上的肺腑——谁不知信王离京,是皇上步步为营,用计逼走的。
太后凤眸一凛,重重斥道:“则钰!”
长公主却恍若未闻,反而委委屈屈地看向太后,眼眶微红:“女儿不过是念着思兄之情罢了,母后怎的平白无故斥责儿臣?”
皇上端起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未减,语气却凉了几分:“太后不过是怕皇姐在新年吉日,提这些惹人伤怀的旧事。皇姐既这般想念皇兄,不如年后,朕便派人护送你去封地探望,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这话软中带硬,分明是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更是暗讽她若再胡言,便将她也打发离京。
长公主脸色一白,旋即冷笑一声:“想念归想念,儿臣终究舍不得母后与皇弟,自然是要留在宫中的。”
太后见她还不知收敛,眉峰蹙得更紧,沉声道:“满桌珍馐佳肴,也不能让你安静享用吗?”
皇后微角带笑,满是看戏后的得意道:“是啊皇姐,良辰美景,别光顾说呀。”
长公主却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刺向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那皇后多吃些吧,好好补补身子。不然啊,满宫的人都要议论,皇后娘娘诞育不了子嗣,将来怕是只能替旁人养孩子了。
这话诛心至极,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皇后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轻轻放下玉箸,语气温婉却带着凛然正气:
“皇姐这话,未免太过狭隘了。后宫之中,无论哪位姐妹诞下皇嗣,本宫都会视如己出,待诸位嫔妃亲如姊妹。后宫和睦,各司其职,方能解皇上后顾之忧,这才是本宫主要的本分。”
一旁的余贵妃帮抢忙附和:“皇后娘娘真是贤良淑德。”
长公主被噎了一句,心中不快,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母后,许久不见安郡公夫妇,您不想见见他们吗?”
不等太后回话,她便扬声喝道:“安郡公夫妇何在?还不上前,让太后瞧瞧!”
话音落,宴席末座的安郡公缓缓起身,伸手温柔地拉起身侧的夫人。二人相视一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双双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臣、臣妇叩见太后,皇上,各位贵人,愿诸位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众人定睛望去,皆是一愣——那郡公夫人的样貌,竟与皇后有九分相似,只是夫人脸上略经风霜!
长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起身,几步走到郡公夫人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又伸手攥住她的臂膀,满脸都是夸张的惊叹与欢喜:
“哎呦!皇后你瞧瞧,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你莫不是有个孪生姊妹流落在外,今日才得相见?”
皇后初见那夫人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着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片刻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惊惶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目光沉沉地看向长公主,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满殿寂静之时,郡公夫人却率先开口,声音温婉柔和,巧妙地缓和了气氛:“臣妇蒲柳之姿,侥幸生得与娘娘有三分相似,已是天大的荣耀,怎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长公主闻言,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错愕——她料定这妇人见了皇后,定会失态露怯,谁知竟这般镇定。心底的不屑翻涌上来,她缓缓松开手,嘴角的笑变得僵硬:“不知夫人出身何处?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臣妇自幼与父母长在江浦,家中并无兄弟姐妹,只有臣妇一人。”郡公夫人垂眸答道,语气平静无波。
长公主追问:“此前可曾来过都城?令尊令堂如今安好?”
“臣妇乃是第一次踏足都城。至于父母……三年前便已相继过身了。”
长公主听到这话,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皇后见状,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皇姐,安郡公夫妇乃是第一次入宫觐见,你这般追问,莫不是要吓坏了人家?”
长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皇后:“皇后急什么?难不成是怕人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坏了你的名声?”
太后见她越闹越不像话,重重一拍桌案,沉声道:“则钰!适可而止!还不快回座位上去!”
太后对着一旁侍女缓声道:“想来是长公主渴了,来人,上一壶热的茶水来。”
太后又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连忙捧着赏赐上前。
太后看向安郡公夫妇,语气恢复了平和:“今日佳节,难得相聚。愿你们夫妇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赐锦缎十匹,黄金百两,入座用食吧。”
安郡公夫妇连忙叩首谢恩:“谢太后恩典!”
二人退下后,皇后端起茶杯,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死死盯着安郡公夫人的背影。指尖掐得掌心生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惊惶从未出现过。
而长公主坐回座位,看着滚烫的茶水,又看向太后紧盯的眸子,心底却翻涌着滔天怒火与不甘,不甘的是在太后心里,永远都看不起她..........
宴席散后,皇后乘凤辇回宫,刚踏入坤宁宫,便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惊得宫人纷纷跪地磕头。
“废物!一群废物!”她声音发颤,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本宫当年明明看着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长公主到底从哪里寻来的这个妖孽!”
暗卫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慰:“娘娘息怒,许是长得相像罢了,未必是……”
“相像?”皇后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戾气,“天底下哪有这般相像的人?她方才垂眸的模样,说话的语调,分明与那死鬼如出一辙!长公主把她带到宫宴上,就是想揭发本宫,置本宫于死地!”
她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传本宫的懿旨,就说郡公夫人初入都城,水土不服。”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要让那香,‘好好’地安神。”
一旁嬷嬷浑身一颤,抬头看向皇后,见她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忙低下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皇后叫住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去查查那安郡公夫妇的底细,尤其是那个女人。本宫要知道,她到底是谁,是谁。”
嬷嬷领命退下,坤宁宫内重归寂静。
皇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明艳的脸,缓缓抬手,抚摸着脸颊。
“妹妹,你若真的没死,那姐姐就再送你一程。”她对着镜子,笑得温柔,眼底却淬着毒,“本宫才是萧凤鸣,是我朝的皇后,坐了这么多年,谁也别想抢。谁也不能。”
窗外的风,卷着寒意,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色,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