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月色如银,高悬中天,清辉洒遍湖面,漾起粼粼微波。
岸边垂落的纱幔被夜风拂过,翩跹若灵动的蝶,又似瑶池偷跑的精灵。
廊下阶前,早有宫人点起数支红烛,风过处,烛火摇曳,将周遭的亭台楼阁都晕染得影影绰绰,添了几分朦胧暖意。
家宴开场前,良妃素手轻拢衣袖,柔声吩咐近侍:“夜风渐凉,再多添几盆红炭,莫要冻着了太后与诸位殿下。”
片刻后,众人依次落座。丝竹声起,一队舞姬莲步轻移,旋身入场,宴饮便算正式启幕。
皇上一袭明黄常服,起身举杯,目光扫过座中众人,最终落在上首的太后身上,朗声道:“今夜湖畔设宴,与诸位亲眷共聚,赏此良辰美景,皆因太后体恤。能得这般清闲,实乃幸事。”
太后端坐凤椅,含笑颔首,语气温和:“皇上日理万机,乃是万民表率。只是龙体为重,亦要懂得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
“儿臣遵命。”皇上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太后话锋一转,看向身侧的信王,眉眼间添了几分关切:“信王远赴封地,一别已有数载。如今归来,便多住些时日。”
信王起身拱手,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朗声道:“多谢太后垂怜。离宫数载,归来再看,这宫苑的一草一木,竟还是旧时模样。”
话音未落,长公主执起玉杯,浅抿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抬眼时眸光微凉,悠悠道:“宫苑依旧,人事却早已非昨。莫要因着睹物思人,徒增伤感才是。”
此言一出,信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从容;太后的眉峰微蹙,显然有些不悦,沉声道:“今日乃是家宴,图的是阖家团圆,热闹欢喜,休要提这些扫兴话。”
座中一时静了几分,良妃适时抬手,示意乐师换了曲调,柔声道:“太后息怒,妾和贤妃已备了薄技,愿为宴饮助兴。”
说罢,她款步走向临水的屏风后,素手抚上琴案上的古筝。琴弦轻颤,清越悠扬的琴音便淌了出来。
与此同时,贤妃身着一袭水袖罗裙,缓步至场中。琴音起时,她旋身而舞,水袖翩跹如云,腰肢轻软似柳,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与琴音相合,美得动人心魄。
满座宾客皆凝神欣赏,唯有皇上,目光却时不时越过贤妃,飘向那道素色屏风。屏风半掩,隐约可见端坐抚琴的身影,那抹温婉的轮廓,竟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这场家宴正到酣处,谁也未曾留意,湖畔的月影深处,缓缓走来一道素衣身影。
来人正是被禁足静养的贵妃。她先前因受刺激,疯癫过一阵子,本应在宫中闭门修养,此刻却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灯火边缘。
不等宫人上前阻拦,贵妃已是抬眸望向主位的皇上,朱唇轻启,唱起了一支旧曲。
歌声清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一字一句,都飘入众人耳中。
众人闻声侧目,待看清她的容貌时,皆是一惊——这贵妃的眉眼轮廓,竟与屏风后抚琴的良妃,一般无二!
座中哗然渐起,唯有皇后端坐不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浅笑,眸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贵妃?”
皇上猛地回过神,脸色骤沉,拍案而起,怒喝道:“她不是该在宫中静养?是谁把她放出来的!”
皇后这才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皇上息怒。臣妾瞧着这贵妃,神色清明,言行有度,想必是病已痊愈。出来透透气,见见月色,原也不是什么坏事。”
贵妃缓缓走上前,对着皇上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执拗:“臣妾大病一场,许多前尘旧事都已记不清了。唯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日日在梦中浮现,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皇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太后见气氛剑拔弩张,生怕再生出什么事端,忙出声打圆场,抬手示意众人:“歌舞正酣,莫要因这点小事扰了兴致。诸位还是接着欣赏贤妃的舞,听听良妃的琴吧。”
众人皆沉醉于歌舞升平、月色旖旎之中,信王却觉喧闹至极。他悄然离席,独自走向幽静之处。
长公主目光一转,瞥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眉间微动,起身也跟了上去。
信王独酌于阶前,对月凝眸,眉宇间拢着几分清寂。
忽有暗香袭来,长公主莲步轻移,绕到他身后,双臂一拢便圈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耳廓,语带娇嗔,尾音拖得绵长:“皇兄——”
信王周身气息一冷,眉峰倏然蹙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颇重,抬眸看她时,眼底尽是不悦:“本王,可不是你豢养的那些面首。”
长公主非但不惧,反倒勾起唇角,另一只手缓缓覆上他扣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哥哥这是……吃醋了?”
信王只觉一阵烦躁,猛地甩开她的手,从袖中抽出锦帕,反复擦拭着方才碰过她的指尖,仿佛沾了什么污秽一般。这般嫌弃的模样,反倒惹得长公主花枝乱颤,笑声朗朗。
笑够了,她才敛了媚态,敛衽在他身侧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样子。”
“够了。”信王将锦帕掷于案上,声音沉冷,“你越是这般疯癫放浪,越像是在掩盖过往的那些苦楚。何苦来哉。”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方才的娇媚荡然无存,她冷哼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转过身子,与信王背靠着背,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声音忽的低了下去,却带着几分尖锐:“哥哥文武双全,胸怀大志。当今圣上,生母家世远不及云娘娘,若非倚仗太后之势,如何能稳坐这九五之尊的宝座?你当真……不觉得惋惜吗?”
“则钰!”信王陡然低喝,语气里满是警示,“休得胡言乱语!今上的皇位,乃是先帝钦定,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又如何?”
长公主倏然转过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眸光灼灼,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天下,唯有你,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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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过半,贤妃早已因身体违和先行告退。席间静立的宫女是太后亲派,正执壶为良妃添酒,玉盏倾漾间,酒香愈浓。
“酒过千觞,难解心头一念。皇上——”
余贵妃已是大醉,醉眼迷离间更显妩媚,两颊酡红似染胭脂,笑意盈盈地摇摇晃晃起身,欲往御座旁去,却被近侍太监躬身拦下。
“娘娘请回,此不合宫规礼制。”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还不退下!”贵妃柳眉倒竖,声音带着醉后的娇嗔与跋扈。
皇上眸色沉沉,冷眼旁观,只抬手淡淡示意太监退下。
他凝望着贵妃,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醉了,朕着人送你回宫安歇。”
贵妃却似浑未听闻,自顾自端起桌上的酒壶,要向皇上樽中添酒,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跌进了皇上怀里。
她抬手抚上帝王的脸颊,指尖温热,随即双眼一闭,昏昏睡了过去。
满座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尽是对贵妃失仪之举的非议与指责。
良妃端坐席上,眸光微垂,睫羽轻颤,心底翻涌着难言感。
皇上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良妃,又落回怀中昏睡的人身上,强压着心头怒火,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贵妃回宫!”
“哀家瞧着众人也都饮得够了,”太后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她朝身侧嬷嬷递了个眼色,“传解酒汤来,赐过汤,便都散了回宫吧。”
嬷嬷领命,不多时便将早已备下的醒酒汤呈了上来。
皇上心头气闷,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未过片刻,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躁热难耐。一旁太监觑着太后神色,见太后微微颔首,便上前躬身问道:“皇上,夜深了,可要摆驾回宫?”
“是……绵...吗?”皇上脑中昏沉,含糊应道。
“摆驾——”太监察言观色,扬声高呼。
“皇上起驾,回云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