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南阳沙州遣使赴城外迎候新任官员,却候了数日不见人影。
主事者心下生疑,忙遣人四下查探,终在都城与南阳交界的朽雨村竹林深处,寻得散落一地的官诰册牒,册旁横陈两具僵冷尸身。经辨认勘验,正是被贬赴任的佟相。
佟相死的消息传入,后宫前朝。
“太后……”
一声凄切的低唤, 嬷嬷将旧物呈上去。太后踉跄的起身,枯瘦的指节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弟弟啊……弟弟……”
身侧的长公主故作悲伤,红着眼眶,语声发颤:“母后,舅舅遭此横祸,绝非意外!会不会是……是皇上的手笔?”
太后制止哭声,猛地抬眸,眼底厉色一闪,厉声喝断“胡说八道什么”
“母后!”长公主故作痛心,扑通跪倒在地,泪水砸在金砖上,“舅舅是冤枉,被贬斥离都,可他现在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太后闭了闭眼,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皇上既已将他贬谪,便断无再下杀手的理由。回你宫里去,此后,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休要再提。”
长公主似有些诧异,肩头一颤,终究是叩首应道:“……是。”
待殿内只剩一人,太后才缓缓起身。拿起案上静静躺着一方旧玉佩,是她胞弟少时最珍爱的物件。
她伸出手,指尖轻抚过玉佩上温润的纹路,语声低哑,似是泣血:“是阿姐的错……若当初我能拼死,劝你,远离这朝堂漩涡,你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你本该守着田园,安稳一世的……”
“太后。”侍立一旁的老嬷嬷觑着时机,低声进言,“长公主所言,未必没有几分道理。如今皇上羽翼渐丰,对太后您、对整个佟氏一族,早已存了提防之心。况且这宫中,并非只有皇上一位皇子——那信王殿下,素来恭顺孝顺,可比皇上……”
“住口!”
太后顿住手,眼神狠厉,霍然转身,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嬷嬷被打得踉跄倒地,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起来。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怒火熊熊,字字如冰刃:“你是觉得,我佟氏一族的人,活得太久了吗?”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就算此事真是皇上所为,那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天下是他慕家的天下,我们佟家,不过是仰人鼻息的臣子罢了!”
“滚!都给哀家滚出去!”
“老奴……遵旨。”老嬷嬷狼狈地爬起身,躬身示意殿内宫俾退了出去。
殿内复归死寂。太后望着那方玉佩,良久,才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的笑,语声轻得像风:“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身在权贵,偏不知进退。”
夜里,太后独召良嫔与贤妃两位入殿聊家常。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金安。”二人盈盈拜见。
“都起来吧,赐座。”太后抬手示意,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流转,最终落在案上的锦盒上。
她亲自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套点翠头面,虽非价值连城,却做工精巧,透着几分旧日光景。
“这是哀家当年初入宫闱时的头面。”太后轻抚着点翠钗头,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却是哀家年轻时最心爱之物。如今人老珠黄,戴着也失了韵味,总不能让它在哀家这里蒙尘。”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良嫔,温声道:“瞧你素日里妆奁简素,这头面,便赐给你吧。”
良嫔心头一震,忙起身谢恩:“谢太后娘娘隆恩!”
太后嘴角淡然一笑,看了一眼宫人,取来一樽供奉的送子观音玉像,示意递向贤妃:“这尊送子观音,是当年荣佳皇后亲手赐我的。她曾嘱我,身为后宫主位,当以皇嗣昌盛为要,方能固国本、安社稷。头面既给了良嫔,这观音,便归你了。”
“臣妾谢太后恩典。”贤妃亦恭敬叩谢。
待二人落座,太后才敛了笑意,语声沉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重量:“哀家知道,你们二人素日里性子和顺,不求恩宠,只愿安稳度日。可如今,时移世易,早已不比从前了。”
她的目光掠过二人,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佟家在朝中的实权,已是日渐衰微,往后,怕是护不住你们了。
你们要想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便得为自己谋一条后路——诞下一个流着佟家血脉的皇子,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良嫔,你说哀家说得对吗?”
良嫔思索垂首,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应声:“太后所言,自然是以大局为重的。”
“你也认同就好”太后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忽而提及另一人,“皇上待你的宠爱,后宫之中,谁人不知?可你这位好姐姐,往日里待你,可有半分亏待?”
“姐姐待我极好,情同手足。”良嫔答得恭谨。
“那就好。”太后缓缓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既如此,你便该分一杯羹给她。为了你日后能步步高升,也为了报答你姐姐的照拂之情,你们必得齐心协力,诞下一个佟家的皇子,才有你们将来”
良嫔指尖微微发颤,终是鼓起勇气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抗拒的泪光:“妾身……妾身并非不知恩图报,只是……只是妾身心有惶恐,唯恐一步行差踏错,触怒龙颜……”
“有哀家在,你自然是出不了事的。”太后的眼眸中透着一丝阴冷,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与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姑母!”贤妃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经直的跪了下来干硬道,“晔莹,晔莹不愿做佟家棋子像伶人歌姬一样讨好君王”
太后凝视着她,目光如霜,声音冷硬似铁:“你既享佟家给予的丰衣足食,受其教育与栽培,既承着佟家赋予你的底气,便该履行那荣辱与共的义务,维护家族才是。”
她深知,家族的荣耀如同璀璨星辉,照亮了她的生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无一不是在家族的庇荫下臻于至善;
而那坚不可摧的傲骨,亦是在家族的熏陶中铸就。她无法自私地只顾享受这一切,却逃避肩负的责任。
入宫时,身子棋子的她,就该明白的。
“良嫔己被皇上斥责,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姑母就不用在她身上费心了”
太后缓缓转过目光,落在良嫔身上一扫,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她缓步上前,抬手将贤妃从地上扶起,话语含糊其辞,却难遮眼底那抹冷意。
“姑母,说会护其周全,就会的,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