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天伦
第一章 美人如玉
二0一九年八月初,江南某省韶阳市正宇广场。盛夏时节,暑气逼人。直至晚霞褪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广场上的人逐渐开始多了起来。散步,遛弯,广场舞。聚会,约会,找饭局。酒馆,烧烤,大排挡,经营者开始忙碌不停。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弥散在空气中。路灯,车灯,霓虹灯,各种灯光交相辉映。笑声,音乐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对于许多都市人来说,在炎炎夏日里,只有夜晚,才是他们一天生活真正的开始。
就在这闪烁迷离的夜色里,有多少故事正在上演,而又有多少幻梦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破碎,湮灭了!
神奇的信息网络时代,神奇的珍爱APP,它让许多原本不可能相遇,远隔天涯海角的单身男女相识相知,相恋相守。真正实现了古人所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又有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APP,它既能让有些人日进斗金,发家致富。又能让另一些人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在广场的西南角,有一家叫正新鸡排的店面,店面门口比较开阔一些。那有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左手握着一束鲜花,右手拿手机。不停地踱来踱去。反复地去看那手机,不时地收发微信语音,他显然不是来吃鸡排的食客,他在等人,看看他手里的鲜花,他一定是在等一个女人。
男子名叫海山,他是一个高中语文教师。偏瘦的身材,微驼的脊背,戴着眼镜,清俊儒雅而又略带忧郁的面容。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浓浓的书卷气。
三十多年来,由读书到教书,从一所学校再到另一所学校。他的生活圈子比较单一,社会经验相对匮乏。多少年来,海山自负满腹诗书,才华不俗,然而他的情商并不高。当年在公办学校工作,业务能力突出的他总是看不惯校长的贪吝作风和官僚嘴脸。于是离开体制内,去往民办学校任教,已有十七八年了,海山和妻子戚老师离开中原,出塞北,下江南。行程数万里,先后在好几所民办学校工作,成了人们所说的“江湖老师”。
海山是一个感性有余,理性不足的“书呆子”。空有一身所谓的“书生意气”,半生过去了,他几经漂泊辗转,生活得并不如意。连相伴近二十年的妻子也认为他执迷任性无可救药,选择了离开。
妻子的放手让海山颇为伤感了一段时间,毕竟他们是结发夫妻,从公办学校到民办学校,几万里携手并肩,他们都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可最近两年,只是因为玩手机游戏的问题,本是圆满幸福的家庭也支离破碎了。
就是那款叫“友博国际”的游戏,说白了就是玩棋牌,赌钱。海山玩了一段就痴迷到丢不下了,这游戏只要运气好,每天打开手机,动动手指头都会几百上千地赢钱进账。关键最妙的一点是,24小时都有许多赌客在线,只要登陆充值就可以随时找到牌局,永远都不会出现“三缺一”的扫兴情况,实在是妙不可言。可妻子对海山这个新爱好极为担心,一直试图规劝,阻止。海山却执意要去玩,几年下来,妻子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未阻止事态的发展。两人感情开始淡漠,远离,直至分道扬镳,劳燕分飞。
经过如此大的变故,海山也是深受打击。钱输了,车卖了,家散了。着实伤感了许久,但他仍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甚至埋怨自己运气不好,每次似乎都要赢到钱了,可因为收不住手,结局总是输得一塌糊涂。他一直埋怨妻子太狠心,不顾及二十年夫妻的情分,说离就离,还那么快就改嫁他人,实在太薄情寡义了!
感谢神奇的珍爱网APP,终于让自己找回一点平衡。海山注册了珍爱网会员,很快结识了一些单身女性。通过几个月的网聊,了解,抉择,海山认准了韶阳市一个女子,就是要和她共度余生的人。也正是为了这个女子,海山不远几千里,来到位于韶阳的一所民办学校工作,就是要与她组建家庭,长相厮守。
这个女子叫王春云,比海山小四岁。珍爱网上结识后,二人相见恨晚。短短两个月,他们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王春云经营着三家母婴用品店,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老板。十几年的创业,对于一个柔弱女子来说,也算是颇有成就了。长期商人圈中的打拼,她比一般女子多了几分精明和干练。但在海山的眼里,她没有丝毫的奸吝和贪婪,而且是如此的重情重义。最重要的是,春云还是那样的善良和美丽,这让海山毅然决然地来到了韶阳。
海山选择了韶阳一所民办学校任教,这是一所在当地名气很大,声誉极佳的学校,叫韶阳正宇学校,是小初高一体化,近万名学生的大校。学校领导眼界开阔,锐意进取,在全国范围内广聘名师,海山就是以语文学科带头人的资质聘任来的。因新高三暑期要补课,他提前入职一周了,担任高三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和语文教学工作。这一段开学教育,收学费等事务很杂,再加上还要把课上好,海山很是忙碌了几天。还好,凭着经验和学识,工作很快理出头绪,步入正轨。这不,今晚他没有晚自习,就打电话约出王春云。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恋爱”虽然热烈,但那终究只是线上的。而今,海山兴奋异常,他终于要和“梦中人”春云面对面了。
又接打了几通电话,终于,一辆绿色的士停在广场西南角。车里走出一位女子,半长的头发,娇小的身材,身着浅色连衣裙,白色高跟凉鞋。她面带微笑。冲海山这边缓缓走来,毕竟已“热恋”几个月了,凭直觉,海山知道,当然,春云也知道,他们彼此的意中人,就在眼前了。
春云走了几步,然后停在那里,微笑着往这边看。海山赶紧加快脚步迎了上去。“春云,你好,你是王春云吗?”海山兴奋喜悦几乎要语无伦次了。王春云倒是落落大方:“瞧你,不是我又是谁,别人会看着你这样笑!”海山忙腾出来右手:“太好了,春云,握个手吧,很高兴见到你!”春云也伸出手,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春云的手温润柔软,海山感觉心在“突突”地跳。离婚好几年了,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网络偏门里,心无旁骛,几乎快忘了世间还有女性,还有爱情。直至眼前这个女人的出现,海山枯萎的心似乎又复苏了。
海山兴奋了半天,才想起手里的鲜花。忙双手捧到春云面前:“美丽的春云女士,这束鲜花送给你,祝你青春永驻!”“你倒会说话,我都中老年妇女了,哪里还有什么青春呀!”海山看着春云如花的笑脸,认真地说:“你哪是什么中老年妇女,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二十八岁!”海山并不是在故意奉承她,春云虽说近四十的人,个子也不是很高,但她生得挺拔有致,娇俏玲珑,一双杏眼秋波流转,两个酒窝藏满笑意。她的自信和大方更增添了几分美丽,“就你会哄人开心!”王春云笑得更灿烂了。
打完招呼,王春云说:“你手头又不宽裕,买这些干什么,我也没精力去打理这些花草,没必要去花这些冤枉钱。”海山忙说:“鲜花赠佳人,这可不是冤枉钱,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好了好了,说不过你,站得脚疼,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天吧,你当老师的不至于见面就让人罚站吧。”海山连拍自己脑门:“瞧我糊涂了,走走,我们去广场那边长椅上坐着。”海山鼓起勇气,再次挽起春云的手,两人去向正宇广场东北角。那里有绿化带,葡萄架,还有供市民休息的长椅,环境清幽,是聊天的好去处。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却像是老友重逢。聊着彼此关心的话题。闻着春云头发和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海山真是有些意乱情迷。几年来,他眼里,手里,心里只有乱七八糟的资金盘,只有友博国际,只有诈金花,斗牛,百家乐,时时彩。世间其他一切的美好似乎都被他忘却了。她有三四年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异性了。而今在这位珠圆玉润的南国女子身边,海山男子的本能被唤起。他几次朝春云身边再贴近一点,甚至想伸右手去揽一下春云的腰,可手刚接触春云的衣服,就被春云轻轻地推开了,这让海山更是心猿意马。但他没有去强求,终究是个读书人,以礼待人,尊重女性是基本的原则。况且他对春云是动了真情,他相信那是恋爱,而不仅仅是生殖的冲动。
“春云,你不嫌弃我是个书呆子,又欠着债务,感谢你的一片真情!”海山说着话,就有些动感情了。“瞧你说的什么话,在我眼里,你是大才子,是文化人,你不嫌我文化程度低就很不错了。”“至于那一二十万的债务,又算得了什么呢?人是最重要的,我看好的是你的人,人可以创造一切!”王春云也动了真情,她主动拉了拉海山的手:“第一次婚姻的失败,让我感觉像是做了十多年的噩梦,我发誓以后要是再婚,一定要找像你这样靠谱的文化人,一个知书达理的人。”
“靠谱,知书达理。”海山听到这里,心头不自觉一颤,自己担得起么?知书便能达理么?自己靠谱么?如果靠谱,一个颇具才华的教师怎么会家败人散?为何十几年的积蓄荡然无存,温婉美丽的结发妻子改嫁他人?为何多年来颠沛流离像只流浪的猫狗?海山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满手机屏幕的扑克牌,炸金花,斗牛,百家乐,时时彩,这些都靠谱么?还有那老父亲愤怒的咆哮,老母亲无奈的叹息,还是那戚老师整夜的啜泣,那用来擦拭泪水而扔了满地的纸巾,还有两个女儿那惊慌失措,又噙满泪花的眼睛。这一切都是挥之不去的存在,时时闪现出来,让海山时常陷入深深的自责,纠结,忏悔和欲罢不能之中。
一边是亲人的泪水,一边是诱人的赌局。海山也多次想罢手。但每月工资一入卡,他便又想起那赢钱的快乐。总觉得自己工资高,输点没什么大不了,运气好点就能扳回本。再扳回几万块钱来就收手。工资没了,就向别人借。早些年他本是仁义大气的人,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因而最初借钱也顺利,总有人信他的巧言令色,把钱借给他。开始还能断断续续的还上,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就补不齐,还不上了。只有卖房卖车,父母赖以养老的门市房也卖了,戚老师开的朗逸汽车也贱卖了。这些都是他和戚老师多年工作的血汗,出售的时候,海山也泪落连连,泣不成声。可为了填平网赌的坑,为了能翻本,海山还是在所不惜。卖了这些家当,一百多万也没能换来他的翻然悔悟,海山至此仍然幻想着靠网络偏门翻本发家。
现在听到王春云说他靠谱,知书达理,海山不禁感到一阵羞愧,他有些不自信了,他本来是光明磊落的读书人,早年一向的意气风发,待人真诚。可这几年的网赌生活已经严重的异化了他的人性。为了借到钱,他丧失底线,抛弃尊严。为了能继续玩下去,他谎话连篇。面对着自己动了真感情的王春云,他只说自己前些年不慎炒股巨亏,欠了一些债务。春云真心爱慕他是个儒雅的读书人,也都没有太在意。
春云的一席话语,让海山百感交集,想了很多,痴痴地呆在那里半天忘记了回话。春云不明就里,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海山:“你发什么呆呢,我说的不对吗?”海山从混乱的遐想中缓过神来,连忙陪了个笑脸:“没有没有,你刚才夸我,我很不好意思”。海山说完伸出手臂,去挽住了春云的手。春云就势把头靠在了海山胸口,两颗孤独的心看似暂时贴到了一起。“海山哥,我曾对你说起过我前夫的事,你还记得我的话么?”“哦,我还记得一些,他因为欠债太多跑路了,至今没下落是吧?”“唉,说起他全是眼泪呀,那些年我忙着打理店铺,他倒没事可干,瞒着我到麻将馆去打牌,染上了之后就戒不掉,还越玩越大,麻将馆不过瘾,就去专业的地下赌场。钱输完了就冲我要,还动店里的资金。我把钱管紧了,他就借高利贷,直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才向我摊牌,可一切都晚了,连本带利他已经欠了三百多万。”
海山听了直发抖,他哆嗦不是为了春云的前夫,更多地是因为自己,春云说的前夫,跟眼前的自己,有多大差别?春云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会怎么样?向她解释自己不一样,说自己玩的诈金花,斗牛,百家乐,极速快三,时时彩都是有技巧的,不是赌博。自己与别人不一样,还没有输那么多,还是有希望翻本的。恐怕不可以,春云不会相信。海山调整下情绪:“那后来呢,春云?”春云叹了口气:“唉!已经到了那地步,还有什么办法?逼债的人天天到家门口讨债,带着刀和钢管,还在家门上贴恐吓的字条,扬言要废掉他一只手脚。”海山身子又抖了一下:还好,自己还没到那地步,幸亏借的只是亲朋好友的钱,欠信用卡的钱也不至于剁手剁脚。海山强作镇静:“这么严重!后来呢?”春云未觉察海山的情绪变化,只觉得海山听得很认真。“我们毕竟是夫妻,又不能看着他出事,又担心一家人的安全,孩子还上幼儿园呢,我哭了一夜,和他达成协议,两个人第二天去办了离婚手续,我东挪西借给他凑了三十万,他就亡命天涯了,前些年说在深圳,又说在澳门,也没有正当营生,没钱还债又不敢回韶阳,恐怕是见不到了……”,说到这里,春云似乎陷入了回忆,有些伤感悲切起来。
海山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是说:“多好的家呵,可惜了!”春云停了片刻,又说:“十几年了,我一个人玩命地做事,打理生意,带孩子。今年孩子考上了大学,婆婆就劝我再找个可靠的人成个家,我才注册了珍爱网,这不就认识了你。”“我没想大福大贵,只想两个人相亲相爱地过安稳日子,你说你炒股亏那点钱,也不是天大的事,我只敬重你有文化,是个正派的读书人,不像有些人一身的社会恶习,吃喝嫖赌抽一样不漏!”听到这里,海山剧烈地一震,又很快平静下来:“春云,没事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你不喜欢玩牌打麻将对吧?”海山只有硬着头皮说:“是的,我从不玩牌,我只爱诗词歌赋,看纪录片。“春云柔声说:“那就好,我想我就没看错人,看你戴着眼镜的样子就觉得有学问,可靠!”春云说着头贴着海山的胸口越发紧了。
世事难料,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有可能是鸟人;戴眼镜的不一定是可靠的读书人,也有可能是丧心病狂的末路赌徒!
春云还沉浸在幸福爱情的憧憬中:“给你买的洗衣机好用么?”两人还未见面,春云就在网上给海山买了一台小天鹅洗衣机,已安装使用两天了。“好用得很,这两天洗衣服全靠它了,真得谢谢你春云,这么细心。”“咱们两个人还说什么谢呀,你大热天的上课工作那么累,哪能让你还用手去洗衣服。”“我婆婆还说了,要是处了对象成了家,就不方便在那边住了,新买的房子还没交房。”听到这里,海山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兴奋起来:“没问题呀,我这边学校分配现成的住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你搬过来咱俩同住不就行了。”春云突然害起羞来,轻拍了一下海山的手背:“想得美呀你,现在还太早!”海山笑了:“我不是想得美,我是想得到美人。”说着,他想去搂抱一下春云,春云礼貌地推开:“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这么坏!”海山有些心神荡漾:“不是我要学坏,一切都是因为爱!”他贫嘴起来,似乎忘却了那些赌局。甜美的爱情就是这样魔力无比,连病入膏肓的赌徒也无法抗拒。
海山接着说笑:“春云,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很可爱了,不敢想象你不正经的时候是个啥样子?”春云也笑了:“放心吧,还不知道你们男人心里都怎么想的?那些我都能做到。”海山很纳闷:“哪些呀,说说看。”“哪些!你们男人不就想着自己的老婆在客厅里是个贵妇,在卧室里像个荡妇吗?没问题,我可以!”她坦率泼辣的言语一下子让气氛活跃起来,海山更是心猿意马,难以自制,几次想去抱春云,都被春云避开了。春云又收敛一下笑容:“只要你我情投意合,住到一起不还是早晚的事。你可以问一下你们学校后勤,教师家属在食堂就餐一天费用是多少,以后没空时,我们就在食堂吃了。”话说得这么明白,海山心里不觉一阵狂喜,暗自忖度,自己何德何能?怎么如此好福气,连续两件大好事碰上他。另一件后文再表,眼前这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美人,竟对自己深情告白,颇为青睐。自己难道真是前几年尽倒霉,这次要时来运转,咸鱼翻身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春云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十分,广场上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已是时值深夜,灯火阑珊。春云说:“哎呀,这么晚了,你明天还上早自习,我也要上班,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改天请你吃东西。”海山还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在春云的坚持下,二人离开了广场,去路边叫了一辆的士,海山搂了一下春云的腰,这回春云没有拒绝。春云坐上的士回家去,海山也满心欢喜地转身回学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