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以后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过的最艰难的日子,因为我失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也失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京海所有人都知道,莽村的李响年纪轻轻就为打击黑恶势力光荣牺牲,可歌可泣。
只有我亲眼看着他烧尽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却没有亲手将最深恶痛疾的黑暗牢牢锁进铁窗。
「1」
我妈是从十万八千里远的穷乡僻壤拐来莽村给我爹做老婆的,她经常用她乌黑的眸子望着远处田埂间袅袅的白烟,用沙哑的嗓子对我说,“小卉,如果有一天妈妈走了,你不要找。照顾好自己,拼命读书,走出莽村,等你长大的那一天,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我小时候还不懂,于是总害怕她哪天真的丢下我了,每每她讲起这句话,我都大喊大叫,这时候奶奶就会从鸡棚里赶过来,对妈妈进行一番说教。
妈妈也不反抗,微笑着看我。
渐渐地,她也不说要走之类的话了。
终于,她消失在一个清晨。三月的梅雨季,屋外还朦朦胧胧的下着小雨,是奶奶先发现的。
“可怜我和你爸一辈子的血汗钱!”她对我爸哭诉,转头看向我:“还以为有个娃能栓得住她!”
我已经忘了那天穿着塑料拖鞋跑了多少里路,摔了多少次,那条牛仔短裤和我的心一样,被泥巴包裹住,再也洗不掉了。
后来爸也去了外地打工,偶尔听说他又和哪个女人好上了,只是给家里寄点零零碎碎的钱,再也没回来过。
我和李响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我人生的十字路口一团乱麻、出了重大车祸的时段。
村里招呼我奶奶带我去领补助,我穿着那双已经有点挤脚的塑料拖鞋,被奶奶牵着往村委会那里走,远远的看见米堆旁边站了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的很干净,系着红领巾,站的直挺挺的,颇有点小干部的样子。
“你是来领补助的吗?”小男孩好奇地往我这里探头。
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跟你说话呢!”奶奶推了我一下,“你是李山家的吧!你爹真有福啊,有你这么个大小伙子!”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怪我娘的肚子没福气,生不出孙子,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子了。
“儿子有什么好!”我故意白她一眼。
“你这死娃子!”奶奶马上抬手要打我。
男孩跑过来挡在我前面:“奶奶,女孩子挺好的,女孩子心细!”
他站的更近了,我楞楞地看着眼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少年时期的李响已经有了一丝英气。
奶奶尴尬地笑笑,拉着我就要往回走。
男孩突然凑到我耳边:“你叫什么名字?”
“许卉。”
“我叫李响,响彻云霄的响。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响子就好了。”
“知道了,响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响,响彻云霄的响。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这一声响哥,一叫就是半辈子。
—— “响哥,今天想我了吗?”
今天是李响进市局一个月,为了给他送吃的我从学校转了三次车,却在市局门口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们有规定,非编内人员不得入内。还有这些东西,”安保人员皱眉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瓶瓶罐罐,“也一并不得代入。”
规定?果然京海市市局就是不一样,可怜这些天天辛苦值班的人儿,只能在饭堂抱着盘子一顿乱扒拉。
“哥,你行个方便嘛,你看我这些也不像是什么危险物品,都是亲手做的菜,不然你先替我男朋友尝一口?”我热情地打开盖子,饭菜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先把我自己香迷糊了。
“怎么回事?”李响一路小跑过来,刚出完警的他帽子还来不及摘,一边跑一边往边上歪,有点好笑。
“她说要给男朋友送饭,局里有规定,哪能让她进。”
李响点点头,转向我:“我说你,怎么回事儿?课上一半大老远跑到市局里,胡闹。”
此刻我已经能嗅到空气周围弥漫着八卦的味道。
“还不是为了庆祝某人顺利进入市局工作一个月!”我撇撇嘴,故意扭头不理。
李响后面跟着小跑来一个青年,看着和他差不多大,他的警帽戴的倒很端正,凑上来嬉皮笑脸道:“响,什么情况,有女朋友也不介绍一下?”说完转向我:“嫂子好,我叫安欣。”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嫂子令人甚是满意,我避而不答,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抬头望望李响,他本来就皱巴巴的眉头更是缩成一团,顺手就给了安欣一拳:“你小子,乱喊啥呢,”接着接过我手里的饭盒,“斑斓糕,你倒是挺会买。”
“是我自己做的,你快尝尝快尝尝!”担心他马上又要被喊去出警,我叉腰催促道。
“嗯,还行吧,”
“还行?”我故意瞪大眼睛看他。
“还行?”安欣也学着我的语气,“还行的话,那也分我两块。”说着手便往盒子里伸。
“去去去,一边儿去!”李响赶忙把最后两块塞进嘴里,赶苍蝇似的把安欣的手拍开。
看着他们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的胡闹,我也情不自禁跟着他们一道笑了。
八岁时因为领补助见了李响第一面,从此我便天天跟在他身后。
十四岁我在县里读初中,李响在县里最好的高中备考。
十八岁我考上京海本地的大学,李响从京海警校毕业。
二十一岁,我即将毕业,他在地方派出所表现优异,被调派市局。
一生还有很长很长,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想粘着李响,他去哪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