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匆匆

接下来的十几天寒假，是他一整年最松弛温柔的日子。两家本就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从我记事起，鹿家爸妈和我爸妈就亲如家人。我们俩是整条胡同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几乎形影不离，两家饭菜互通、逢年过节必聚，熟得早已不分你我。

这次鹿晗难得回家，鹿阿姨第一时间就来家里串门，拉着我妈的手唠了大半宿。两位妈妈坐在暖烘烘的客厅里，晒着冬日的暖阳，一边择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三年孩子各自的变化。

鹿阿姨总心疼自家儿子在外漂泊：“这孩子太倔，在外面再苦再累，电话里从来不说一句，报喜不报忧。一年到头熬得没个正点睡觉的时候，我跟他爸在家看着日历数日子，就盼着他能好好歇几天。”

我妈听得心软，笑着替鹿晗宽慰，又转头提起我：“睿涵现在也好，大一生活轻松，宿舍相处得和睦，室友杨紫那小姑娘乖巧懂事，俩人处得亲姐妹一样。俩孩子都长大了，不用我们操心了。”

偶尔鹿叔叔和我爸凑在一起喝茶抽烟，话不多，却句句都是默许与惦念。

两个长辈看着窗外胡同的老风景，看着我们两个并肩散步的身影，眼底都是了然的温柔。几十年邻里情，看着自家小孩从穿开裆裤的年纪黏在一起，一路长到亭亭玉立、少年挺拔，那份默契，早就刻进两家的烟火日常里。

也正因长辈们这般熟稔包容，我们的相处才从来自在松弛，不用避讳，不用拘谨。

白天鹿晗无事，便常来我家蹭饭。

我妈总会特意多烧几道菜，都是他从小爱吃的口味，软烂入味、清淡合口。鹿阿姨也时常炖了汤、蒸了糕点，让他专程送到我家。

饭桌上大人们闲谈说笑，聊小时候我们调皮捣蛋的糗事，聊从前一起上学、一起疯跑的日子。

鹿晗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低头浅笑，目光不经意掠过我，温柔又软。

饭后我们照旧沿着老巷散步。

他会买一串冰糖葫芦，递过来第一颗，等我伸手接住，才自己咬下剩下的，眉眼舒展，是我一年里见过他最放松的样子。

偶尔傍晚下雪，天暗得早，整条街安静下来。

我们沿着路灯慢慢散步，雪落在肩头、发梢，细细碎碎。走着走着，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我的步子。他话不多，但很会接话，不冷场、不尴尬，温和耐心。偶尔一路沉默，也不会觉得别扭，反倒有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安静默契。

我偶尔会好奇问他首尔的生活。

他说那边冬天更湿冷，练习室常年空调干燥封闭，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里面，出汗、吹干、再出汗，衣服反复湿透。有时候练到太晚，回宿舍只想倒头就睡，连吃饭都懒得动。

“但也挺好的。”他很快补了一句，侧过头看向我，眼底落着路灯昏黄的光，“至少在往前走。”

他从不把辛苦挂在嘴边，骨子里始终是韧劲多于抱怨。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

此刻的他，还只是在漫长黑暗里默默赶路的少年，他心里有光，但没人替他兜底，没人知道他还要熬多久。

假期的日子温柔又残忍。

因为太安稳，所以流逝得格外快。

白天闲散、傍晚落雪、夜里安静，一日一日平铺过去，转眼就临近春节，也临近了他返程的日子。

越临近离别，他越安静。

两家依旧照常串门吃饭，大人们刻意不提离别，只默默给他添菜、叮嘱他在外照顾身体。鹿阿姨好几次偷偷红了眼，却当着我们的面依旧笑着，不愿让他带着牵挂走。

返程前一夜，北京又落了小雪。

夜里十点多，我收到他的消息，很简短

没有多余情绪，平静得像每一次普通出发。

可我知道，平静底下全是身不由己。

他回了一个好，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短短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后只打出一句

二十天太短了。

短到来不及好好重逢，来不及好好告别，来不及把一年的思念、一年的遗憾都填满。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整座城市沉在冬夜最凉的时刻。

鹿爸鹿妈悄悄送他去机场，没有声势浩大的送别，只有家人最沉默的牵挂。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喧闹，没有仪式，一如他来时那样安静。

我醒的时候窗外天色微白，路面的薄雪被清晨的风扫得干净。

街巷依旧，烟火如常，仿佛这二十天的重逢只是一场温柔短暂的冬梦。

可我记得。

我记得2011年这个无人知晓的冬天，记得尚未成名、尚未发光的鹿晗，短暂归乡、短暂松弛、短暂拥有人间烟火。

所有人日后都会歌颂他登顶的荣光。

但只有少数人记得，他曾在最青涩的年纪，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日夜，一次次承受归期短暂、聚散匆匆的遗憾。

寒假落幕。

少年再次背上行囊，奔赴异国漫长的蛰伏。

星光未至，前路尚远。

唯有一腔热爱，还有这一场冬日短暂相逢留下的牵挂，支撑他走过无人看见的漫漫岁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