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悦莹一个劲往童雪碗里夹菜,还絮絮叨叨地说。
“你可是好久没吃到正宗的中国菜了,我们家的厨子那水平可是一流的,来,尝尝这香煎排骨……”。
童雪倒也不客气,颇有点风卷残云的势头,等她消灭完最后一块酱鸭肘抬起头时,看见悦莹直愣愣地瞧着她,她问:“我脸上有油?”说着抬手去擦。
悦莹摇头,说了句:“你不像从德国回来的,完全像是从非洲回来的。”
“……”
晚上她们躺在一张床上,继续着说不完的话,童雪问悦莹:“你现在是刘副总了,跟着你爸学做生意,觉得累不累?”。
悦莹微微叹气:“累啊,当然累。可我爸渐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实在不能再任意妄为下去了,公司的担子这么大,我也该帮他分担起来了。不过他们都夸我聪明,说我学得快,我爸那天还说,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放心地把公司交给我了。”
童雪觉得很欣慰,悦莹又说:“唉,有时候挺怀念我们以前一起画图纸的日子的,虽然也累,但是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哎,突然觉得人生真是美好啊!”
童雪说不出话来,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现在却要又一次离开她。她一直想告诉她的,当悦莹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当悦莹问她怎么又瘦了的时候,当还叫咪咪的雪球蹭着她的小腿的时候,当她和雪球握手的时候,当悦莹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的时候,当她们一起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候,每时每刻她的话都在叫嚣着往外冒,争先恐后络绎不绝,可她拼命压抑着,一个城市,两个字,可她就是说不出口,无数次那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的时候,她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陪她走过一段又一段黑暗的日子,她给了她胜似亲人的温暖,可是她有那样多的茫然,那样多的彷徨,那样多的不确定,那样多的不敢面对。
今天一天她们说了那样多的话,只是有一个名字,三个字,她们始终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一次也不曾出现。悦莹将其视为一页翻过去的书页,不,撕掉的书页,不管上面书写过怎样的梦魇和伤痛,都已化作尘埃,终已落定。可对于她来说,那不是一页纸,撕掉就可以随风飘走,零落成泥,那是一道伤口,刻在心口上的伤口,任凭时光如何妙手回春,洗净了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伤口结了痂可还是连着血肉,不能触碰,不敢触碰。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就留在德国不再回来了,当导师交给她两份回函时,还反复对她强调那家德国设计事务所在业内的声望,机会难得。她把两份回函装进背包,在德国小城的街头的小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回去之后,她最终还是在另一份上签上了自己名字,选择了回来,近乎鬼使神差。
童雪歪着脑袋看着悦莹,说:“是啊,我也很高兴。”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天边的月亮,很大,很圆,远远的挂在天边。
悦莹没再说什么,从被子底下伸手拍拍她的背。童雪觉得鼻子发酸,对着窗外使劲眨了眨眼,能感觉到睫毛湿了,视野也朦胧了,所以月亮的边缘在她眼里有点模糊,冬夜的月光冷冷地撒下来,窗边仿佛结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