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啊,你看你,又只穿这么点衣服,染了凉可怎么好?”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拿着一件斗篷对着他笑,笑容温和可亲,可随即便化成黑影。
“扎稳马步,气沉丹田,做的不错!不愧是我宋阳的儿子!”宋阳对他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宋予安想伸手去抓,可手到了半空中,宋阳也消失了。
“哥哥!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喜欢那些人家的公子,我最喜欢的是洗兰姐姐,你不要告诉阿娘哦。”宋平寒眯着眼睛对他笑,宋予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喃喃道:“哥哥不要求你什么,你喜欢就好……”
“我以……以后,一定会努力的!我要,保护你。”脸上还有淤青的迟原笑着看着他,那时候的迟原,还在整天跟他嚷嚷着要快点长大,活像个小跟班。
他看见他逝去的家人们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的化成黑影,出现,消失,出现,再消失。
感觉脑袋都快要炸了。
宋予安再睁开眼,熟悉的装饰,熟悉的玉兰花香,还是在他的寝宫。
他本想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双手连同双脚一同被镣铐锁住了,动弹不得。
他使尽全身力气,努力的挣扎,甚至想用灵力来震断锁链,但是当他运转灵力时,丹田隐隐作痛,灵力运转到手心时,一口热血从喉咙涌出,尽数喷在了床上,他喘着粗气,看着宫殿门。
门外依旧站着两排黑衣人,只是人数似乎比以前更多了。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样没用,没有哪个傻子会来帮他的, 他只是不甘心,想不通凭什么他的家人要惨死,为什么迟原要日日关着他,为什么要折辱他。
他都想不通,所以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须臾,他放弃了挣扎,手腕和脚踝都被压迫出了磨伤,殷红的血迹在他身上犹如一个艳丽的手环,妖艳无比。
宋予安绝望的闭上了眼。
凉风轻起,空气中干燥的让人有强烈的窒息感,湖面被风刮起几圈波纹。
宋予安闭着眼被迫躺在床上,他听到了小溪流动的声音,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甚至好像听到了宫女们嬉戏的声音。
他差点想不起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了。
像是转瞬即逝的光华,他曾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家世,家庭,才华。
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尽数打破,将它们放在他面前蹂躏,最后把他关起来,现在的世界上,都没有人知道还有他宋予安这么个人。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迟原一张嘴昭告世人说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没有人会怀疑。
寝宫里的玉兰香在他不注意时变得更浓了,香得极其不正常。
这香味里面掺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多闻了几下便警觉的放缓了呼吸,避免吸入过多的香味。
是毒。
可是不管意志力再坚定,没有灵力傍身的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随着自己的神志慢慢模糊,他咬破了嘴唇,试图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但是这个放毒的人做法太狠了,似乎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毒气剂量一个劲的加,宋予安最终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抵不住毒气的侵蚀,晕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是被热醒来的,床的四周火光四溅,火势快蔓延到了床上,他想坐起来,可是努力动了一会儿发现手脚上还绑着锁链,根本动弹不得。
火烧到了床幔上,冰颀丝制成的床幔竟然被这火直接烧破。
冰颀丝是先帝宫里水系法术最高超的一位先人制作的,说来也怪,这位先人法术强劲,可就爱做这种小玩意儿,但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看来他宋予安的面子还是蛮大的,居然还有人为了杀他专门使了这赤月焰,专克冰颀丝的一种灵火,真想活活烧死他吗?
如果是从前全盛时期的他尚可与赤月焰一斗,而现在莫说全盛,就是最初级的法术他也使不出来。
多亏了迟原给他拷上的锢灵锁啊。
宫里的宫殿走水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没有人救他。
在最后关头,一向沉着冷静的宋予安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始绝望的吼叫,拼命的摆动手脚想要挣脱,想逃离这里。
无端受灾,他的一生实在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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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你醒醒啊……”
宋予安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眼前一片黑,肢体也动弹不得,只听见一阵稚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他这是,已经死了?
也是,都被烧死了,自己现在只怕已经来到阴曹地府来见平寒和爹爹了。
宋予安费力的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小姑娘看见他醒来了,立马高兴的凑了上去。
“哥哥,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你……你可不能死啊!”说着说着竟还抽噎了起来。
宋予安哪里能见小女孩哭啊,宋平寒在府里都像个女汉子似的,就算他哭了宋平寒都不一定会哭,这下对上个小丫头哭的梨花带雨,他开始不知所措了。
不过好在小女孩还是懂点事,看着他这懵懵的样子也停止了哭泣,小女孩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你就呆在这里,我去叫爹爹和阿娘过来。”
爹爹?阿娘?
他的爹娘不是死了吗?
还有,这个他不认识的小女孩,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他侧身看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有面铜镜,便起身想要拿铜镜照照,可谁知脚刚从被子里出来,身边仆人装扮的人们便一齐惊呼:“二少爷啊,您可不能动啊,您想干什么?奴才们替你办成吗?”
二少爷?
宋予安一愣,心里突然感觉有点好笑,不知道这些人这么紧张干什么。
为了不让这些人一惊一乍,他就伸手指了指铜镜,仆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桌上拿来了铜镜,恭恭敬敬的为他端着铜镜。
从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清秀的男子,四分病容,六分憔悴,可偏偏还带有几分英气。
但这不是他,不是宋予安。
更令他奇怪的是,这个人不是他,但从镜子里看来,这人与他却有着七八分相似。
他一直在照镜奇叹,忽然他痛呼一声,从铜镜里看到了头上的白布。
“我受伤了?”他问仆人们。
见他们推推搡搡,谁也不说话,宋予安叹了口气,又问到:“这是哪里?”
仆人们面面相觑,心里估计都在想,这二少爷是怎么了,生了一场病还生失忆了?
一时无人说话,他又问了一遍,才有人颤颤巍巍的回答道:“二少爷,这是您的房间。”
宋予安再次看了看这里的装饰,还有仆人们身上的衣服,他从来没在府见过。
可他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那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我是谁?”他又问那些仆人。
没人应他的话,个个都跟哑巴似的。
宋予安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仆人们瞬间跟炸开锅了似的,都异口同声的说:“少爷不可啊!”
他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少爷少爷”的,听着有些烦了。
“你们一直这么叫我,所以我到底是谁?”宋予安问。
有个胆子大的奴才上前,开了口:“少爷,这儿是宗都的向府,您是府上的二少爷……”
这个仆人好像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被周边的人提醒了一下。立刻收回了吐出的音节,跟着其他人一起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似的。
宗都向家?宋予安自小只爱研读兵书,除了打仗和陪平寒,其余时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也尤其不爱去了解都中琐事。
对于向家,他只是略有耳闻。
宋予安一个人想了想,又偏头问他们:“我是谁?”
可能觉得这样问不妥帖,他又换了一句话问:“我是说,我的名字。”
宋予安看着他们,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亦或是不想回答他。
宋予安挪了挪位置,忽然他的目光被地上的一本书吸引住了目光。
他探下身子将那本书捡了起来,书封的右下角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向初竹。
宋予安看到后,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向初竹”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果然。
也许只是阎王爷看他生前太苦了,死后为他安排了个好去处,在冥界当也要当个少爷,好来弥补他生前受过的委屈。
门口,一个妇人首先被仆人搀扶着走了进来,她进来一看见宋予安坐在床上。便鼻涕泪水横流,抓着他的手臂哭个不停。
宋予安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只能任由这个根本不认识的妇人在自己身上宣泄,他尴尬的看着别处,妇人却抬头看着他。
“初竹啊,你看你,都瘦了,你说家里好好的少爷你不当,非得淌皇宫那趟浑水是为什么啊?”妇人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答应阿娘,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听见了吗?你要是再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活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在一旁扯了扯妇人的袖摆,示意别再说下去,可宋予安没有注意到。
皇宫?什么皇宫?
他来不及多想,妇人哭的更厉害了。
宋予安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伸手在妇人的背上轻轻拍着,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
在他醒来的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认真的看了看屋里的装饰,仆人穿的衣物,妇人身上华丽的饰品,都好像这些事物都是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不像是假的。
妇人哭的伤心极了,他看着不忍心,只好轻声对妇人说:“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保证不让您担心了。”
妇人好似得到了安慰一般,停止了抽泣,但她还是眼角泛红地看着宋予安,一直轻轻拍着他的手。
宋予安忽然问:“我可以去外面走走吗?”
他这么一问,妇人立马回绝:“不行,好不容易才把身体养好一点儿,去外面染了风寒怎么办?”
宋予安无奈的笑了一下说:“我可以多穿点衣服的,只是我太久没去外面看看了,想晒晒太阳。”
妇人没说话,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是同意了。
妇人吩咐仆人多拿了件斗篷给宋予安披上,他下了床走到地上,刚迈出了第一步,就有点儿吃力,这个身体好像很久都没有运动过了,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十分费劲,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原因。
刚出门,一束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用手挡了挡这刺眼的光束,仆人立刻打了把伞为他遮阳。
温暖,不似火光。
他把仆人的伞挪开,自己继续慢慢的往前走,感受这久违自由的,阳光的味道。
真真假假,他想好了,现在即便这些都是假的他也心满意足,能在死后受到这种待遇,也算是弥补一部分了生前的遗憾。
不过没有填平他心里最深的那一道坎。
杀了迟原。
傍晚时分,向府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桌上有很多菜,但绝大多数都是清淡的素菜,应该是为了他这个病人专门准备的。
从客观角度来讲,宋予安觉得,这里的饭菜味道很不错。
吃完饭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走,从庭院走到花园,再到假山,又拐回大院。
就好像潜居在洞里数年的野兽,突然出洞捕猎一般,他不适应这阳光,这空气,不过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仆人们看他这样,好像他失忆了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府里的小路,即使走了很多遍也丝毫不厌烦。
于是他们对自己心里的想法是越来越肯定了,二少爷一定是病坏了。
宋予安这几天在这里受到的都是最好的待遇,另外他发现还有个妹妹。
这个妹妹除了长相之外,其他的一些特点特点,比如说话方式和性格之类的,跟宋平寒都非常的相似。
这不禁惹起了宋予安内心的酸楚,好几次他看见向花玉时,泪水都忍不住从眼眶里流出,向花玉就吓得不行,连忙安慰他。
这样轻松的日子过了十几日后,宋予安自信地觉得自己恢复的也差不多了,他不知道这个向初竹是否是个修行的料子,但是他对自己还是非常自信的。
这天清晨,他趁所有人都还未醒来,自己一人偷偷溜到了后院竹林。
宋予安感受着风穿林而过的清凉,一边走着一边喃喃念着咒法,顿时身边灵流涌动,一股蓝白色的光笼罩着他。
他有想过,毕竟是到了阴曹地府,不是现实世界,身体灵力强大的话应该是很正常的,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副身体的灵力竟然强大成了这样。
甚至可以和全盛时期的自己媲美。
宋予安收起灵力,脑子里忽的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想,如果他现在人在冥界,能不能召唤出他生前的武器呢?
说干就干,他念出那句熟悉的咒语,眉心一个印记亮起来,手中顿时多了一把冒着冰霜的宝剑。
与此同时,迟原阴翳的坐在宝座上,就在数秒前,被他锁在大殿里的图寒剑,被召唤了。
这把自动封剑几年了的剑,当着他的面,自己从阵法里头飞了出来,向着一个方向飞了去。
图寒剑属高级法器,不论在什么时候,即便是被人二次锻造,此生也只听一人驱策,不会易主,所以在宋予安死后就自动封剑,再无人能拔出来,两年以来皆是如此。
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情形的话,图寒剑飞走了,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宋予安还活着,并且还好好的召唤走了这把剑。
迟原站起身来,嘴角绽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用了传送阵法,下一秒,人就到了西水宫寝宫,这里面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副水晶棺。
棺材里面躺着宋予安,或者说,宋予安的尸体。
他的面容柔和,眼睛微闭,好像只是刚睡着了一样,不说根本就没人知道他死了。
可此时,宋予安两年不腐的尸体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按理来说,修行之人死后尸体永不会腐。
迟原的手抚上棺材,开始自言自语。
“宋予安,原本我念你已经死去,想就此收手,可你把我一人留在这里,两年了,你忍心吗?”
明明知道没有回应却还是要问,明明知道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回来,可他还是这样死等了两年。
说来也可笑,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迟原挥了挥衣袖,出了殿门。
这次,你可别想再跑。
此时的宋予安还正因为拿到了图寒剑而欣喜不已,全然没有注意其他的事情,只是恰好与佩剑久别重逢而感到十分的高兴。
这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向楠的声音。
“你手里的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