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上海滩时,天际最后一点残阳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冷风卷着湿气扑在怡红院雕花门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哗,伴随着桌椅挪动、下人惶恐的请安声,整个怡红院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张司令到——”
尖利的通传声划破空气,原本嬉笑打闹的姑娘们瞬间噤声,纷纷敛衽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老鸨更是堆起满脸谄媚的笑,一路小跑着迎到门口,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珺瑶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依旧平稳地落下一笔墨痕。
来了。
害死沈念满门、投靠日寇、双手染满爱国志士鲜血的汉奸,张啸山。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眸看着宣纸上未完成的字迹,呼吸平稳,心跳沉稳得不像身处险境。恐惧从不是解决问题的武器,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沉重的军靴踩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极具压迫感的声响,一步步由远及近。男人粗哑的笑骂声混着酒气与烟味,肆无忌惮地充斥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听说本院子新来个小美人,宁死不接客,还能写字挣钱?”张啸山的声音阴鸷又轻浮,带着上位者惯有的蛮横,“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硬骨头,敢在我的地盘上摆架子。”
他径直走到珺瑶的小方桌前,粗糙带着硝烟味的手指“咚”地敲了敲桌面。
珺瑶这才缓缓抬起眼。
眼前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粗壮,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凶戾。一身不合身的军装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敞开,胸前别着日军授予的徽章,刺眼又肮脏。
这就是吞噬了沈念一切的恶魔。
四目相对,张啸山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是个故作清高的顽劣丫头,却没料到眼前少女如此干净通透。明明衣衫素净,额角还带着未消的伤疤,眼神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谄媚,反倒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温润之下,藏着慑人的锋芒。
这般气度,绝不是寻常乡野孤女能拥有的。
“就是你?”他眯起眼,语气带着玩味的威胁,“撞墙寻死,不肯接客,还敢在怡红院写字卖钱?谁给你的胆子?”
老鸨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打圆场:“司令恕罪,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就是会写几个字罢了,我这就让她给您赔罪……”
“我没有错,何罪之有。”
珺瑶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一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一个被卖进怡红院的孤女,竟敢当着张啸山的面说出这种话。张啸山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一句话不顺心,便能让人横死街头。
老鸨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张啸山脸上的玩味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杀意:“小贱人,你敢跟我这么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喂黄浦江的鱼!”
“信。”珺瑶平视着他,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张司令权势滔天,杀我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自然易如反掌。只是司令杀了我,容易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砸在人心上:
“我如今在怡红院写字挣钱,不少文人客商都认识我。我一不偷二不抢,守身如玉,凭手艺立身。司令若只因我不肯接客便杀了我,明日上海滩的报纸,便会登出‘汉奸司令滥杀无辜孤女’,日本人知道您惹起民怨,也不会高兴。”
她顿了顿,字字诛心:
“司令如今正是受日本人重用的时候,何必为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毁了自己的前程?”
这番话一出,张啸山脸上的杀意骤然僵住。
他怒极反笑,却没有再动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句句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他最在意日本人对他的信任,最忌惮上海滩舆论对他的不利,杀一个珺瑶易如反掌,可后续的麻烦,他不想沾。
老鸨和满室的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姑娘,竟能在豺狼临门的生死关头,冷静如斯,言辞犀利,句句精准,硬生生把濒临死亡的绝境,掰回了一线生机。
张啸山盯着珺瑶看了许久,刀疤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好一张利嘴。”他咬牙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给我写幅字,写得好,今日便饶了你。写不好,照样活不成。”
珺瑶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请司令出题。”
“就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张啸山阴恻恻地开口,故意要折辱她的骨气,“写得够霸气,有赏。”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八个字,是汉奸的宣言,是助纣为虐的印记。一旦写下,便等同于向张啸山低头,等同于玷污沈念忠良之门的风骨。
所有人都以为,珺瑶会拒绝,会再次激怒张啸山。
可她只是平静地提起笔,蘸满浓墨。
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但她没有写那八个字。
宣纸上,缓缓出现一行力透纸背、风骨凛然的小楷: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笔落,收锋,一气呵成。
字迹清峻挺拔,带着宁折不弯的傲气,像一株立于风雪中的青竹,纵面对豺狼虎豹,亦不肯弯折半分。
张啸山低头一看,脸色瞬间铁青,勃然大怒:“反了你!敢暗讽我?!”
他猛地拔出手枪,乌黑的枪口直接对准珺瑶的额头!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肌肤上,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姑娘们吓得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大厅里的客人纷纷后退,唯恐引火烧身。
只有珺瑶,依旧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无波。
她看着张啸山,声音轻却坚定:
“我写的是天理,是人心。司令可以杀我,但不能抹杀天理。我沈家门满门忠良,因你而死,我就算死,也不会写一个字为你张目。”
“你……”张啸山瞳孔骤缩,猛地意识到什么,“你是沈家余孽?!”
原来如此!
原来这是当年被他斩草除根的沈家漏网之鱼!
杀意瞬间暴涨到极致,他手指扣紧扳机,就要当场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枪响,紧接着是混乱的呼喊声、爆炸声、车辆轰鸣声,仿佛有大批人马正在激烈交锋。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司令!不好了!码头三号仓库出事了!军火和鸦片被抗日分子截了!人也被围住了!您快走吧!”
张啸山脸色骤然大变!
码头三号仓,是他秘密勾结日本人藏军火的地方,极度隐秘,绝不可能外泄!
怎么会出事?!
他猛地看向珺瑶,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是她?
刚刚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少女,不动声色间,竟断了他一条臂膀?
珺瑶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是无声的宣告,也是隐秘的反击。
张啸山又气又急又慌,仓库重地远比杀一个沈家余孽重要得多。他狠狠咬牙,枪口狠狠顶了一下珺瑶的额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小贱人,算你命大!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你算!”
话音落,他转身带着卫兵狼狈不堪地冲了出去,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昔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与焦躁。
直到那股凶戾的气息彻底远去,怡红院里所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老鸨瘫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珺瑶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贴着肌肤冰凉刺骨。方才那一刻,她离死亡近在咫尺,心脏不是不跳,而是跳得沉稳而有力。
她赌赢了。
赌温知许会准时行动,
赌张啸山会弃她而去,
赌自己这一身风骨与定力,能撑过这场生死局。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的码头方向,火光隐约可见,爆炸声断断续续传来。那是正义在撕裂黑暗,是良知在对抗罪恶。
温知许成功了。
而她,在豺狼临门、枪口抵头的绝境里,寸步未让,半分未屈。
她没有辜负沈念,没有辜负家国,更没有辜负那个远在时光深处,教她勇敢与正直的人。
珺瑶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心底那个温柔的名字,再一次清晰浮现。
宋明。
你看,我守住了。
纵是乱世烽火,纵是枪口临头,我依旧是你认识的那个珺瑶。
温柔,却不软弱;
善良,却有锋芒。
夜色更浓,上海滩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珺瑶端坐于尘埃之上,执笔为剑,目光坚定。
她的路,还在继续。
她的仇,才刚刚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