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颠簸驶出深山,警灯在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带。珺瑶靠在后座,身边是紧紧攥着她手指的王琴,对面坐着互相搀扶的李雪和徐芳。一夜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浑身的疼痛才汹涌而至,后脑勺的钝痛、膝盖上的擦伤、浑身脱力的疲惫,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再次睁眼,已是医院的纯白病房。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被子上,暖得有些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是仪器轻微的滴答声,没有凶狠的呵斥,没有冷漠的眼神,也没有深山里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人间。
“珺瑶……”
身旁传来轻而小心的声音。
珺瑶侧过头,看见王琴、李雪、徐芳三人都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却都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们都没事,警察都问过话了。”王琴轻声说,“那些人贩子大部分都被抓住了,跑掉的也在全力搜捕。”
李雪用力点头:“我们商量好了,出去之后还一直联系,以后谁也不许再掉进那种地方。”
徐芳小声补充:“等出院了,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就当……重新活一次。”
珺瑶看着三张真诚的脸,心里那片始终冰冷坚硬的角落,悄悄软了一块。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好,一直联系。”
她们是共过生死的人,这份情谊,早已刻进骨血里。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时尚、眉眼焦急的女孩冲了进来,在看到病床上的珺瑶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珺瑶!”
左边长发温柔、气质文静的是洛琳,右边短发爽利、性格活泼的是夏怡——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两天前,她们联系不上珺瑶,急得快要发疯,直到警方根据她手机里的联系人打来电话,两人才魂不守舍地赶过来。
“你吓死我们了!”夏怡冲上前,又不敢太用力碰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了啊,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洛琳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没事就好,你平安回来就好。”
看着两人真切的担忧,珺瑶心底一暖。在那座吃人的村子里,她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温暖明亮的人,再也回不到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
“我没事。”珺瑶微微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温柔,“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很多事她不想细说,也不必细说。那些黑暗与血腥,不必拉着最亲近的人一起承受。她只要站在这里,平安地活着,就够了。
洛琳和夏怡也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守在床边,给她打水、削苹果、整理衣物,用最细腻的陪伴,一点点抚平她身上的沉寂。
接下来几天,负责青山村案的吴队长先后过来做了两次笔录。珺瑶条理清晰、情绪平稳地把整件事情完整叙述了一遍,从火车站被诱骗,到进村发现窝点,再到被残忍伤害、绝境反击,最后带着众人自救、报警。
听到她被人重击后脑勺致死时,吴队长脸色凝重,重重叹了口气:“你能活下来,还能把那么多人救出来,已经是奇迹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漏网的余党,我们一定会全部抓获。”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不过你也要小心,团伙上层还有人在逃,可能会铤而走险报复。出院之后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我们会安排人员在你家附近暗中保护。”
珺瑶点头:“麻烦吴队了。”
几天休养后,医生确认她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终于批准出院。
洛琳和夏怡早早过来接她,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路把她送回那栋二十年前父母买下、保养得宜的居民楼。
走上七楼,打开门,一百平米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宽敞明亮,阳光洒满客厅,窗台上的多肉依旧生机勃勃,一切都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终于到家了。”夏怡松了口气,“你这几天别做饭了,我和洛琳轮流来给你送饭。”
洛琳也附和:“对,晚上我陪你睡,等你彻底缓过来再说。”
珺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轻声道谢。
朋友的陪伴,像一束束暖光,一点点驱散她灵魂深处残留的寒意。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
洛琳和夏怡每天都来陪她说话、看剧、整理房间,王琴、李雪、徐芳也经常发消息问候,互相报平安。珺瑶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色,肌肤重新变得白皙透亮,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温柔。
这天下午,夏怡兴冲冲地拉着她出门:“天天在家闷着会发霉的,我们去步行街逛一逛,人多热闹,警察也在附近,安全得很。”
珺瑶想了想,点头答应。
她也需要重新适应正常的生活,重新拥抱阳光。
步行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奶茶店的甜香、小吃摊的热气、年轻人的说笑声,一切都鲜活又温暖。珺瑶跟在洛琳和夏怡身边,慢慢走着,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
“珺瑶,你看前面那家奶茶店排队好长,肯定好喝,我们去……”
夏怡的话还没说完,珺瑶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人群中,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余光扫过身后——两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是漏网的余党。
珺瑶心脏微沉,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她不能慌,一慌就会连累洛琳和夏怡。
“怎么了?”洛琳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小声问。
珺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好人。你们两个现在正常往前走,进前面那家服装店,假装挑衣服,别回头,别害怕。”
洛琳和夏怡脸色一白,却极其信任她,立刻点头,强装镇定地加快脚步。
珺瑶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一边看似随意地看着街边橱窗,一边拿出手机,悄悄拨通了吴队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冷静:“吴队,是我,珺瑶。我在步行街,被两个人跟踪,应该是青山村漏网的人。”
吴队长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别慌,不要单独行动,找人群密集的地方,我们马上到!我还有两个便衣就在附近,我让他们先过去汇合!”
“好。”
珺瑶挂了电话,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跟踪她的人显然已经察觉到她发现了,脚步加快,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她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同学,你是不是需要帮忙?”
珺瑶猛地转头。
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身高将近一米八,眉眼清俊,气质干净阳光,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整个人像夏日里最清爽的风。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一个高壮爽朗,一个斯文安静,都带着关切的眼神看过来。
珺瑶微微一怔。
少年看着她紧绷的神色和不远处神色鬼祟的男人,眼神立刻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声音低沉而安心:“别害怕,我们在。”
他回头对身后两人示意了一眼。
“雷军,伍健,帮忙看一下后面。”
“放心,明哥!”
两个男生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站定,眼神警惕地望向那两个跟踪者,气场十足。
被称作“明哥”的少年再次看向珺瑶,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有力量:“我叫宋明,武汉大学的。你别紧张,有我们在,他们不敢过来。”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温柔得一塌糊涂。
珺瑶看着他真诚明亮的眼睛,那颗在黑暗中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她轻声开口,声音干净清甜,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细微却真切的依赖。
“谢谢你,宋明学长。”
步行街人潮涌动,阳光正好。
绝境过后,她的世界里,终于迎来了第一束属于少年人的、干净温暖的光。
而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将会成为她漫长人生里,最安稳、最温柔、最永不缺席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