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繁华富庶,雕栏玉砌。朱雀大街上,一个身着青衣、腰佩长剑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韩城门走去。她的身后是一个身着锦服,打扮甚是华丽的年轻公子,正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搭话。
“小鱼,你看那家店,他家新出的玫瑰凉粉,五枚铜板一碗。”
少女目光如水,冷冷看了他一眼。年轻公子不以为意,继续游说:“你看那边的李大娘。听说她家进了好多漂亮的胡服,要不要去看看?”
叫小鱼的少女终于停住步子。年轻公子自顾白地说着,一个不察,鼻子撞上了少女的后脑勺:“哎呦——流血了流血了,我受伤了,今晚不能捉妖了。”
没错,这个喜好玩乐,喜好华服美食,唯独不爱干活的年轻公子是一名捉妖师,名叫子詹,小鱼是他的搭档。长安城五百捉妖师中,小鱼排前三,子詹则排在后三名中。他们的师父安排他俩一组,为的就是让尖子生小鱼带一带后生子詹。
小鱼冷冷地拽开对方捂着鼻子的手,更加冷冷地说:“你再闹,我就通知师父他老人家。”
“哎呀,开个小小的玩笑嘛,小鱼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如此严肃,如此无趣!”子詹翻了个白眼。
“蛰伏了这么久,今晚肯定有不少妖怪忍不住了,我一人可能应付不了,你可再不许逃了。”小鱼板着脸警告他。
自古以来,人和妖便势不两立,但要说原因,似乎谁也解释不清,大概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为妖怪长得可怕,法力又高强,人类既害怕妖怪,又千方百计想除掉它们,于是,便有了捉妖师的存在。
长安城周围就生活着一群妖怪,偶尔也会溜到城里来。它们已经风平浪静半个多月了,棍据以往的经验,近几日必会有所动作。因此,入夜之后捉妖师们纷纷走上街头,警惕地观察着街上行人的一举一动。
子詹躲在小鱼后头:“听说位列排行榜第一的林大侠今晩也要来捉妖,还放出豪言,红魈他势在必得。师姐,咱们就别跟他争了。”
据说,红魈是活跃在长城周围最厉害的妖怪,长得很像猴子,但通体赤红。圣上曾经有言,谁能手刃它,必有厚赏。小鱼不想跟林大侠争,但捉妖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从小树立的信念,若真遇到红魈,她没道理白白放过。
寂静的夜,林中清风拂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妖怪来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捉妖师,小鱼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侧,林大侠和其他捉妖师也跃跃欲试。
小鱼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子詹,再一次警告:“不许临阵脱逃!”
“不会不会。”子詹赶紧摆手。
捉妖师们纷纷行动起来,主动出击,妖怪们被追得四处逃窜,最后也不得不开始反抗。一夜激战,血染树林,林大侠受了伤,红魈却逃走了。小鱼也受了重伤,还有不少捉妖师倒下去便再也没能净开眼。
林大侠咬着牙:“红魈,我林某有生之年必定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否则叫我不得好死!”
其实,妖怪们伤亡更惨重。据后来很多长安城百姓回忆,那晚夜风带来的血腥气浓重得叫人作呕。
“子詹,子詹,——”小鱼拄着剑站起来时,才发现子詹不见了。
“莫不是又跑了。”有人略带嘲讽道。
“这次没跑,我还看到他跟妖怪对打呢,就在那边。”另一人指着西边,煞有介事地说。
小鱼跌跌撞撞地朝西面去:“子詹,子詹——”
没有人回应,遍地的妖怪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让她脑袋一阵胘晕,紧接着,便看到了少年遗落的香囊和佩剑。
子詹失踪了,那个一向不好好学本事,看到妖怪只想着逃命的华服少年失踪了。其实,失踪只是小鱼的说法。很多人都说他其实是被妖怪抓走杀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会是妖怪的对手。
小鱼的伤养了一个月仍不见好。她躺在榻上,两眼空洞,茶饭不思,只要一闭上眼,眼前便会出现子詹嬉皮笑脸的模样。
都怪她,若不是她反复警告他不许逃跑,或许他就不会丢了性命。其实,子詹根本不想学捉妖,他是富家子弟,家里只是觉得捉妖师很风光,才强逼他来拜师。因此,从小立志当捉妖师、为民除害的小鱼很看不起他,很少给他好脸色看。倒是子詹,不仅不生气,还经常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
想到这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被子上,小鱼捂着脸,无声痛哭。她后悔从前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小鱼是孤儿,她心底其实很开心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的,只是一向冷漠惯了,已经忘记了如何微笑。
“小鱼……小鱼……”子詹轻柔又略带点讨好的声音犹在耳边,像在做梦一样。
“师姐,你是在哭吗?”声音更加清晰了。
小鱼猛地抬头,眼前那个嬉皮笑脸,一脸欠揍模样的人,不是子詹又是谁?
“子……子詹?”小鱼声音颤抖,“真的是你?你没死!你去哪了,怎么不回来?”
那个欠揍的人笑得更得意了:“原来师姐这么舍不得我,那以后可得好好待我!”
就这样,那个被大家以为死了的子詹竟活着回来了。据子詹自已说,那晚他见捉妖师们齐聚,个个本领高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担心拖了大家后腿,便跑了。他跑的时候被树枝挂坏了衣裳,香囊和佩㓣也掉了。
“我这不是怕你和师父会骂我嘛,所以就先躲起来了。想着一个多月了,你们再大的气应该也消了,这才回来的。”他笑嘻嘻道。
若是往常,听他这样说,小鱼定然会生气,可经历了之前的事,她的想法已经变了许多。倒是有些捉妖师愤愤不平:凭什么他们的师兄师弟死了,这个不学无术只会逃跑的败类却活着回来了?所以,这段时日,子詹在城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的名声经捉妖师们渲染放大,更加恶劣不堪。
“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故作无奈地感叹。
他不知道,小鱼背着他找到了其他捉妖师理论。
“他有什么错?是他杀了你的们的同门吗?他不过是珍惜生命罢了,何错之有?子詹是我师弟,以后我若再听到有人恶意诋毁他,定会追究到底!”她亮出自己的佩剑,斩断满面前的一根竹子,以示决心,而后潇洒离去。
子詹得知小鱼为自己出头,心中暗喜。他毫不介意长安城男女老少对他的敌意,不是约着小鱼品尝美食,便是撺掇她游山玩水。相识多年,两个人竞直到此时才真正变得熟悉起来,闲暇时还经常聊天,小鱼聊她为民除害的理想,子詹则吐槽被家里人逼迫学捉妖的无奈。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美好,直到,坊间渐渐有了另一种传言。
有人说子詹已经不是原来的子詹了。这样说的人有自己的证据:其一,从前那个冷面女侠对自己的师弟不屑一顾,如今却处处维护,肯定是被妖怪迷惑了;其二,那晚的激战有多激烈,捉妖师们都知道,子詹竟能逃脱,实在令人费解。
所以,子詹早已不是原来的子詹了,他是妖怪变化的,说不定就是那个红魈变化的。
传言渐渐甚器尘上,愈演愈烈。小鱼也听说了,她约着捉妖师们打了好几架,但是传言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倒是子詹不以为意:“我才懒得理那些无聊的人呢,只要师姐你相信我就好了。”
可惜,长安城捉妖第一人林大侠相信了传言。林大侠找到小鱼和子詹时,两人正在河边抓螃蟹。自从子詹回来之后,他整天拉着小鱼在外面玩耍,连小鱼都有阵子没练功了。
林大侠的佩剑“唰”的一声出鞘,剑尖直指子詹。小鱼毫不犹豫地挡在子詹面前。
“喂,有话好好说,干什么舞刀弄抢的?”子詹笑嘻嘻地走上前,轻轻拨开林大侠的剑。
“红魈,你别在模作样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林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用剑说话。林大侠的剑气带着浓浓的杀意,毫不留情。小鱼不敢大意,奋力抵抗。子詹也抜剑战斗,他是男人,要保护师姐。
这一战同样激烈,林大侠虽然捉妖师里排第一,但在小鱼和子詹的夹击下并未讨得什么好处。三人皆受了伤。临走前,他放下狠话,不会善罢甘休。
子詹给小鱼包扎伤口时,愤愤地说以后他功夫长进了,一定要找林大侠再打一架,为师姐报仇。小鱼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轻轻叹了囗气。
其实,那一战,林大侠并非全无所获。他的剑上沾染了子詹的血,那血液绝非人类的血。他跟红魈打交道多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红魈的血。
林大侠私下找了小鱼,向她出示了证据:“你被骗了,你师弟早就葬身妖怪肚腹,现在在你身边的是红魈!”
小鱼沉默了片刻,才道:“会不会是搞错了?”
“证据确凿!”林大侠斩钉截铁,“若我冤枉了他,任凭你处置!”
林大侠说若是小鱼不信,他可以带着她亲眼看一看:“待会儿我偷袭他,你可以看一看。你是捉妖师,应该能辨别出妖怪的血。”
小鱼没再说话,浑浑噩噩地跟着林大侠去找子詹。然而,子詹不见了,而且一连几天都没回来。
大家都说,子詹是红魈,听闻身份暴露,所以逃之夭夭。捉妖师们一面义愤填膺地表示一定要追查到红的行踪,叫他死无葬身之地,一面深切同情小鱼。他们激动万分,制定了详细的抓捕策略。
从前那些跟小鱼打过架的捉妖师们也不什前嫌了,纷纷安慰小鱼:“若是抓到红魈,就交给你和林大侠处置,是抽筋还是剥皮,你们说了算。”
面色惨白的小鱼摇摇头。她只有一个请求,要跟大家一起去找子詹。
在长它垅外不远处的牛背山上,捉妖师们发现了红魈的行迹。只是,这里地势险峻而复杂,若红魈不肯出来,大家也束手无策。
众人踟蹰了片刻,竟趁小鱼不注意,绑了她,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逼红魈现身。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忽然间就变了嘴脸。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林大侠冷冷地说。
他早就怀疑小鱼其实已经知道子詹是红魈了。同门师姐弟,朝夕相对,怎么会不知道眼前人早已经不是自己的师弟了?可她处处维护他,恐怕,是早已把红魈当成了亲人。人妖不两立,在林大侠看来,这是决不允许的行为。
小鱼的反应很平静,甚至,看起来有些心如死灰:“你们说他是红魈,可若他是红魈,又怎会在乎我的死活?”
然而,小鱼话音才落,山上便狂风大作,不一会儿子詹……不,红魈就现身了。他依然是长安城那个华服少年的模样,只是脸上再没了从前放荡不羁的笑容:“以一介弱质女子来威胁我,果然是受人敬仰的捉妖师做得出来的事!”
“子詹,快跑!”小鱼大喊。
红魈苦笑一声,摇揺头!“师姐,是我连累了你。”
他从山顶冲少来,顷刻间便被捉妖师团团围住。
“师姐,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红魈看着小鱼,笑道。
小鱼沉默了片刻,也笑了:“起初,我不知你有何目的,所以没有揭穿,另外,也想通过你追查子詹的下落。没想到……”
“那日,长安城一场激战,我们妖族原来并无恶意,但面对你们的围剿,不得不出手反抗。逃出长安城之前,我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子詹,得他带回来救治,但最后还是没能换回他的生命。”红魈看着小鱼的眼睛,回忆道,“那几日,他每天都跟我讲你的故事,愉快死前,还拜托我一定要来看看你是否安好。所以,我变成他的样子进入长安,原来只是想了却他的心愿,没想到……”
红魈轻轻叹了口气,小鱼明明眼眶湿润,却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两个意犹未尽的“没想到”,大概隐含着相同的意思:没想到,一人一妖,竟真的成了朋友。
“够了,死到临头,休要说这些鬼话!”突然,林大侠大喝一声,带着捉妖师们动手了。
“住手!你们快住手!”被绑住的小鱼哭得撕心裂肺,然而没有人听她的话。
捉妖师们有备而来,任红魈法力再高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据说,那天长安城大街小巷处处都设了赌局,赌此役红魈是否会被消灭。据说,那天牛背山忽然乌云密布遮天蔽日,打斗声甚至传到了金銮殿。据说,后来林大侠提着红魈的头颅,意气风发地在长安城游行,那个冷面女侠却突然背叛师门,和捉妖师们兵戈相见……
后来,圣上果然召见了林大侠,还封赏了他。然而,红魈死后,其他妖怪似乎是受到惊吓,再也不敢在长安城附近活动。这样一来,曾经风光无限的捉妖师们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城里突然多了一个修行之人。据说此人眉清目秀,虽是书生打扮,看起来却如女子一般俊俏。他每日游走于权贵和市井之家,教导孩童。他说善恶之分须看品行,不能看物种,人里面有坏人,妖里面自然也有好妖。他说。人的心是无底黑洞,一旦贪念起,便狰狞可怕。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亲切地叫他于先生。
再后来,很多人开始对很久以前的捉妖行动有了不同看法。细想起来,大多数人其实并没真正见过妖怪害人。而且,飞禽走兽和人类都依赖这个尘世而活,长安城并不只属于人类。人们还说,只听闻过红魈法力高强,倒未见他主动伤害过谁。
当这些话传到于先生耳朵里时,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脸庞上多了两道泪痕,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想起他和自己说的话。
“师姐……以后的路……我不能再陪着你,你要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这是红魈愉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这是子詹托他带的话,却也是他自己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