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麦再度醒来的时候,四肢又被捆绑起来了。
上一次周妈妈临时起意,砸晕了小麦,捆绑的时候又比较仓促,才让她有机会挣脱。这一次,方小麦的手脚都被皮质扎带牢牢拷在一起,她只能侧躺在地上。
方小麦正扭动着,周妈妈端着饭菜进来了,还开了一盏小灯。
饭菜一碗一碗地被放在方小麦身边: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虾仁冬瓜,蒜蓉青菜,人参鸡汤……
“真是对不住,”周妈妈一边放一边说。“天这么凉还让你躺地上。女孩子最是不能着凉的。先喝这个鸡汤吧,暖和暖和。”
嘴巴上的胶带一撕下来,方小麦就放开嗓子喊“救命”,声音之大,把她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房间隔音了,外边听不到的,”周妈妈说。
方小麦一看。也是。房间从上到下贴满了隔音棉,又没有窗户,关上门之后百分之百与世隔绝了。
“我妈肯定要来找我的,”方小麦说。她还不知道苏丽已经看了监控录像以为她离开了周家。
周妈妈也不点破,放下汤碗,叹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但既然浩宇喜欢你,我也没有办法。”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方小麦说。“是……是我……我一直缠着他。不信,你问他去!”
“他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不知道?是你?你为什么……”
正说着,床垫上的男人苏醒过来了。他的嘴被胶条封着,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只能痛苦地蠕动着。周妈妈赶紧过去安抚着他。
“浩宇这孩子平时话少,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果他做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原谅他,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心肠很软的,”周妈妈说。“男孩子大了,总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以前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好。现在有了你,一家四口,也能开开心心的。对吧?老公?”
周妈妈一面说,一面给周爸爸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那副爱怜交加的表情,让方小麦看了汗毛直竖。
“你……你要把我一直关在这儿?”方小麦说。
“我是希望你能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周妈妈说。“我之所以还没有告诉浩宇,就是想先单独跟你聊聊。之前你一直没醒,后来浩宇又一直在家,我这才找到机会,让你受苦了。”
周爸爸开始哼哼起来,周妈妈赶紧对他说:“好的好的,别着急,我们先吃饭。”
只见周妈妈端起一碗白粥。方小麦以为她会撕掉周爸爸嘴上的胶布,但是周妈妈却掀开周爸爸的领子,露出了他的脖子。周爸爸的脖子上开了一个瘘口,用纱布填着。周妈妈拔出纱布,把白粥一勺一勺地倒进周爸爸的食道里。方小麦看得毛骨悚然。
“吓着你了吧,”周妈妈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他刚回来的时候,这个房间的隔音还没做好,他又老是说些我不喜欢听的话,又喊又叫的。还好我在电视上,学了一些办法。”
方小麦扭动着,把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拼命离周妈妈远一点,哪怕多远一厘米也是好的。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地呆着,该怎么吃饭还是怎么吃饭,”周妈妈一面喂饭,一面说着。“一会儿等浩宇回来了,你就告诉他,你喜欢他。那天晚上,是你没做好准备,现在你想好了,要留在咱们家。”
“不……不……我……我还有我妈呢……”方小麦说。
“你妈妈,她喜欢你吗?”周妈妈说。“我没怎么在学校看见过她。”
苏丽自顾不暇,很少去学校开家长会,方小麦也从来不告诉她学校的事情。方小麦受处分的事,学校只是通知了苏丽一声,然而方小麦自己没说,苏丽也没问。
“你几天没回家了,也没见你妈妈来找你啊,”周妈妈说。
“我妈她……我妈可能是没找到……”方小麦说。
方小麦想起父亲出殡那天。母女俩回家之后,方小麦发现鹦鹉的尸体还在屋里,已经干瘪。当时已是深夜,方小麦求苏丽跟自己一起去楼下把鹦鹉埋了。
苏丽早已虚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方小麦思前想后,决定自己下楼去埋鹦鹉。她又挖又埋又哭,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在楼下呆到天亮。等她回家之后,发现苏丽还跟昨晚一个姿势躺着,甚至都没有发现女儿曾经彻夜不归。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的话,你妈妈早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周妈妈说。“你以为是她拖累了你吗?是你拖累了她啊。”
周妈妈看了看表,估摸着周浩宇快要回来了,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钢尺。
方小麦打了个寒颤,以为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哪知周妈妈卷起衣袖,开始用钢尺抽起自己的小臂来,抽得啪啪有声。方小麦这才看见周妈妈的胳膊上新伤旧伤,一片青紫。
“你……你干什么啊!停下来,停下来!”方小麦说。她再一次被惊呆了。
然而周妈妈不管不顾地抽着自己,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飞溅在方小麦的脸上,身上。
过了好一阵,周妈妈才停止了自残。
“好了,我先出去了。灯给你留着,你先吃饭吧,”周妈妈说。
门被关上了。方小麦的心中充满惊恐。她蜷缩在墙角,自从被绑架以来第一次痛哭失声。
果然,没过多久,周浩宇放学回来了。周妈妈照例在门口迎接他。
“今天学校还好吗?”周妈妈问。
“还好,”周浩宇答。其实他并不太好。他今天收到了落款是“方小麦”的纸条,去了派出所,还在派出所遇上了苏丽。
“我爸呢?”周浩宇问。“他还好吗?”
“还好呀,我刚给他送了饭。”
周爸爸当年因为家暴被检方提起公诉,并被判刑。是周妈妈拼命求情,还花钱找了律师,成功帮助周爸爸减刑。但是周爸爸出狱回家后很快又开始施暴,终于在一次打斗中被母子俩制服。在周妈妈的坚持下,周爸爸被囚禁了起来。
“妈。”
“嗯?”
“我……我能去看一下爸爸吗?”周浩宇问。
“你又想把他放出去吗?”
“不是的!我就想……去看他一眼。”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如果你再走进那间屋子……”周妈妈说着,慢慢把衣袖卷了起来。周浩宇看见了她伤痕累累的小臂。
“妈!你怎么又这样做了!”周浩宇捧着母亲的手臂,喊出声来。
“你大了,以后你迟早要离开妈妈的。到时候,妈妈就只有你爸爸了,”周妈妈说。“你就可怜可怜妈妈吧。”
“妈!”周浩宇几乎要哭出声来。
周妈妈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声道:“你这个孩子,就是心肠太软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是什么,妈妈都会帮你争取。你看,现在我们一家三口,不就团团圆圆了吗?以前那些笑话我们的人,那些看热闹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吧。妈妈会保护你的。快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今天我特别多做了几个菜,算是庆祝咱家和和美美,团圆兴旺。”
周妈妈去厨房忙碌了。
周浩宇回到自己的房间,痛苦地抱住了头。
今天在派出所看监控录像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从周家走出来的人是方小麦,只有周浩宇知道那个穿着兜帽衫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因为腿伤,母亲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瘸,努力掩饰的时候,外人很难发现,但是周浩宇一眼就能看出。
更关键的是,当年父亲被囚禁之时,母子两人也是用这个方法掩人耳目,谎称周爸爸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只不过当时扮做父亲的人正是周浩宇自己。
周浩宇蹲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这个家,就像一个黑洞,正在吞噬越来越多的人。
方小麦在小屋里哭了大约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先吃饭。
虽说在此情境下,有个词叫做“食不知味”,但是周妈妈做的饭菜实在太好吃了。尤其是那个四喜丸子,鲜香滑糯,肥而不腻,简直绝了。
摘录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故事《幸存者故事:黑房间(下)》·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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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被绑着十分不便,但是她努力把脸埋进盘子里,大口吃着。她要积蓄能量,保持体力,跟周家死磕。
苏丽不会做饭。方小麦跟着她不是吃食堂,就是吃泡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家常饭菜。有一瞬间,方小麦甚至想:“管他妈的,留下来算了。”不过马上又想:“不行不行,我又不是猪。”
方小麦在盘子里拱来拱去,追着啃最后一个丸子,却一个不小心把丸子拱出了盘子。丸子骨碌碌滚了出去,一路滚到周爸爸躺着的床垫边上。
方小麦抬起头来,满脸肉汁。她发现周爸爸正看着自己。
之前方小麦一直觉得周浩宇长得像周妈妈,现在仔细一看,其实周浩宇也长得很像父亲,尤其鼻子,又高又尖,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被囚禁了将近半年,周爸爸浑身上下十分整洁,连头发也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精心护理着。就是面无血色,身体薄得像张纸一般。
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周爸爸颤巍巍地伸出枯骨一般的手指,对着丸子一弹,丸子又骨碌碌地滚回到方小麦嘴边。
方小麦叼起丸子吃了,忽然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对周爸爸说:“叔叔,要不,我俩一起逃吧。”
周爸爸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方小麦却像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说:“真的,叔叔,我有个好办法!”
方小麦滚动到床垫边上,压低了声音说:“明天等周妈妈来送饭的时候,您就装死,千万别动。然后我就说我学过急救,让周妈妈把我的双手放开。只要我的手放开了,她肯定打不过我。咱俩就自由啦!”
周爸爸的嘴一直被胶条贴着,但是听到“自由”两字时,他的眼睛睁开了。方小麦第一次从他的眼睛中发现了一丝生气。
果然,等周妈妈再来送饭的时候,周爸爸一动也不动。周妈妈以为他在睡觉,先把小麦的饭菜放下。方小麦蜷缩在房间另一边,离床垫远远的,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周爸爸的方向看。
“上一顿吃得还行吧?”周妈妈一边说,一边收拾空掉的碗盘。所有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你喜欢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做,”周妈妈又说。
方小麦哼了一声。她瞄着放饭碗的金属餐盘,只要双手解放,她就抄起餐盘跟周妈妈搏斗。
过了一会儿,周妈妈发现周爸爸怎么也叫不醒,皱眉道:“你怎么了?又要装死吗?没用的。”
方小麦心里咯噔一下,正害怕计划被暴露,只见周妈妈趴在周爸爸的胸口上听了一会儿,跟着一脸焦急地摇着周爸爸喊道:“老周!老周!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周妈妈又是摇又是喊,周爸爸纹丝不动。方小麦赶紧大喊:“可能是心梗了!快抢救!不然就来不及了!”
周妈妈果然慌了神,撕开周爸爸胸口的衣服,开始按压。
“不行!你这力气太小了!”方小麦说。“要按到胸口陷下去!”
周妈妈徒劳地抢救着,方小麦在旁边不停地煽风点火。
“你这个姿势完全不对!不对!不对!根本就不对!要有节奏!要有节奏!哎哟他的眼睛都翻白了,完了完了!”方小麦喊道。“快点,让我来。我学过急救!”
看周妈妈没理会自己,方小麦又喊:“我真学过急救!我……我是我们班的卫生委员!不信你去问周浩宇。我动作特别专业!老师都让我上台去教大家!你松开我手就行了。人命关天啊!都什么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啊!”
方小麦一番大呼小叫。周妈妈看着周爸爸那毫无生机的样子,又看了看关着的大门,一咬牙帮小麦解开了双手。
方小麦转身就抄起了餐盘,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但是她刚举起餐盘,忽然发现,周爸爸真的是很不对劲。
“我靠,不会真的死了吧!”方小麦心想。
为了帮助呼吸,周爸爸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掉了。方小麦发现他的嘴唇青紫,几乎发黑。周妈妈趴在他胸口按压,周爸爸嘴里流出泡沫,丝毫没有呼吸的迹象。
“快救救他啊!”周妈妈喊道。她泪流满面。
“咣当”一声,方小麦扔下餐盘,扑到周爸爸身前,周爸爸果然没了心跳和呼吸。方小麦手忙脚乱地开始做起了心肺复苏,一边按压,一边拼命回忆当时刘老师上课的情形:“是怎么按来着?什么节奏来着?是先呼气还是先按压来着?”
方小麦绞尽脑汁地想着,接受九年义务制教育至今,这是她最后悔没有好好上课的一次。
然而不管怎么努力,周爸爸还是一动不动。他袒着胸膛,条条肋骨突出,如饿殍。
方小麦和周妈妈喘着粗气,两人四目相对了几秒钟。方小麦首先反应过来,把周妈妈一推,向门口扑去。然而她脚上的束缚还没解,跳着挪了两步就跌倒了。周妈妈赶紧抱住她的腿。
方小麦吃饱喝足,力气很大,眼看就要挣脱,房门猛地被推开了。是周浩宇。
“浩宇!”周妈妈叫道。“快帮我抓住她!”
“妈!快放开!”周浩宇喊道,把母亲从方小麦腿上扯了下来。
但是刚才猛然打开的门,正好撞在方小麦头上,把她砸得眼冒金星,一时爬不起来。
“妈!我都知道了!你放她走吧!”周浩宇道。
“不行!她会说出去的!不能让她走!”
方小麦捂着脑门,晕晕乎乎的,感觉周浩宇貌似正在解救自己,赶紧答道:“啊,对对对,我不说,我不说。”
“但是,你爸爸,你爸爸他走了……”周妈妈哭道。
周浩宇看着毫无生气的父亲,也流下了眼泪,哭道:“让他走吧,以后我们俩好好过,让他们都走吧……”
“好……好……”周妈妈点了点头,哭倒在儿子怀里。
然而就在这时,周爸爸忽然诈尸一样长吸一口气,醒了过来,刚才的一番抢救竟然真的救活了他。房间里另外三个人全体惊呆了。
只见周爸爸环视一周,慢慢举起手来,把枯骨一般的手指指向方小麦。
“不……不能……让她走……”周爸爸说。他长期不说话,脖子上又开了一个洞,声音嘶哑如磨刀。
“是她……害我……”周爸爸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