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终于知道,战争不是远处的炮火。战争有时候会突然敲响你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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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盛夏。
雨下得很大。
天空像被一层厚重的乌云压住。
沈砚站在南街七号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真正意义上的交通任务。
桌子上摆着一个旧药箱。
里面装着纱布、药粉、酒精以及一些简单的药品。
这些东西看起来普通。
可他知道。
它们必须送到城外。
那里有一批伤员。
而他们缺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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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记住了吗?”
年轻交通员问。
沈砚点头。
“从南街出去,绕过粮仓,走旧河堤。”
“然后?”
“过桥以后不走大路,沿着林子走。”
“再然后?”
“到一座废弃土地庙。”
年轻人点头。
“在那里等人接应。”
沈砚问:
“如果没人来?”
“等半个时辰。”
“还是没人呢?”
“回来。”
“如果回不来?”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那就自己想办法。”
沈砚苦笑。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
“任务失败可以。”
“人活着最重要。”
沈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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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女人把一件旧蓑衣递给他。
“穿上。”
沈砚接过。
“谢谢。”
她看着他。
“你很紧张?”
“有一点。”
“第一次?”
“嗯。”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沈砚看着她。
“你不怕?”
她沉默了一下。
“怕。”
“可是怕也要走。”
沈砚没有再问。
他知道。
她经历过的事情,已经让“勇敢”这个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有时候。
所谓勇敢。
只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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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沈砚出发。
雨水打在蓑衣上。
药箱被他牢牢绑在身上。
每走一步。
鞋底都陷进泥里。
街上的灯很少。
偶尔能看见巡逻队从远处经过。
沈砚立即停下。
站在屋檐下。
等他们走远。
他才继续前进。
这是年轻交通员教给他的第一件事情:
不要逞强。
第二件:
不要因为紧张而乱跑。
第三件:
永远给自己留下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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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粮仓附近。
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两名日本士兵。
旁边还有三个伪军。
他们正在检查过路的人。
沈砚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下意识想往回走。
可是身后也传来脚步。
不能退。
他只能继续往前。
一个伪军看见他。
“站住!”
沈砚停下。
“什么东西?”
“药。”
“给谁的?”
“给我自己。”
“什么病?”
沈砚愣了一下。
脑子飞快转动。
“伤口。”
“哪儿?”
“腿。”
伪军上下打量他。
“打开。”
沈砚的手慢慢伸向药箱。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沈砚趁机低下头。
“走吧。”
那个伪军摆了摆手。
沈砚没有犹豫。
立即离开。
走出去几十米。
他才敢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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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来越大。
旧河堤已经被水淹了一半。
沈砚踩着泥泞往前走。
突然。
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药箱也掉了出去。
他连忙爬起来。
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药品。
幸好。
没有完全损坏。
沈砚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泥水里。
突然想笑。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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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他终于抵达土地庙。
庙门已经塌了一半。
里面漆黑一片。
沈砚进去。
没有看到接应的人。
他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依然没有人。
沈砚开始不安。
难道任务出了问题?
还是接应的人已经……
他不敢继续想。
又等了十分钟。
终于。
外面传来三声轻响。
“笃。”
“笃。”
“笃。”
沈砚立刻站起来。
门外有人低声问:
“今年的雨……”
沈砚回答:
“比去年早。”
门外的人松了口气。
“东西呢?”
沈砚把药箱递过去。
对方打开检查。
确认无误。
“谢谢。”
沈砚问:
“伤员在哪?”
那人看着他。
“你不用知道。”
“我能帮忙。”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是……”
“回去。”
沈砚沉默。
最后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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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枪声。
接应的人脸色骤变。
“他们来了。”
沈砚问:
“谁?”
没有回答。
那个人迅速把药箱抱进怀里。
“走!”
几个人立即分散。
沈砚跟着其中一人钻进树林。
身后。
手电筒的光束不断扫过来。
枪声越来越近。
雨水让视线变得模糊。
沈砚摔倒一次。
又爬起来。
他不敢停。
因为身后的人正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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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逃进一处废弃民房。
屋顶漏雨。
墙壁也已经塌了一半。
所有人屏住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伪军喊:
“搜!”
沈砚死死捂住嘴。
心跳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手电筒的光从窗缝里扫过。
停了一下。
然后离开。
几分钟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
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老人低声说:
“今晚不能走大路了。”
沈砚问:
“那怎么办?”
“等天亮。”
沈砚靠着墙坐下来。
闭上眼睛。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自己已经离死亡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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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
沈砚独自返回城市。
衣服已经湿透。
鞋也坏了。
肩膀因为长时间背药箱而疼得厉害。
可当他重新看到城市的街道时。
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还是原来的城市。
卖早点的人。
拉车的人。
挑担子的人。
孩子。
老人。
商贩。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是沈砚知道。
就在几个小时前。
有人正在树林里躲避追捕。
有人可能已经死了。
有人正在等药。
有人正在等消息。
而街上的人甚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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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南街七号。
年轻交通员正在等他。
看到沈砚进门。
第一句话不是问任务。
而是:
“受伤了吗?”
沈砚摇头。
“没有。”
年轻人松了口气。
“药送到了?”
“送到了。”
“有没有暴露?”
“差点。”
年轻人沉默。
“你做得很好。”
沈砚坐下。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昨天晚上……”
“嗯?”
“其实很害怕。”
年轻人没有笑他。
只是说:
“害怕很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是,把害怕当成丢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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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把一碗热水放到他面前。
“喝吧。”
沈砚接过。
喝了一口。
突然问:
“你为什么加入他们?”
女人沉默。
很久以后。
她说: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经历我经历过的事情。”
沈砚没有继续问。
她也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听着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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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沈砚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已经消失的故乡。
父亲站在门口。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弟弟在院子里跑。
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朝他们走过去。
可是无论怎么走。
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然后。
远处响起枪声。
父亲转过身。
母亲抱住弟弟。
整个院子开始燃烧。
沈砚猛地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
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
额头全是冷汗。
他坐了很久。
才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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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又响起了巡逻队的脚步声。
沈砚突然意识到。
这一次。
他已经不是一个旁观者。
他知道一些秘密。
认识一些人。
走过一些路线。
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而这条路。
很可能不会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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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
年轻交通员告诉他:
“下一次任务取消。”
沈砚问:
“为什么?”
“有人被抓了。”
“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
“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
沈砚脸色变了。
“他会不会……”
年轻人看着他。
“我们不知道。”
沈砚沉默。
第一次。
他真正理解了这个组织为什么一直要求他们:
不要知道太多。
因为知道得越多。
失去的时候就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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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砚不知道。
这次被捕的人。
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危险的事情。
正在悄悄向他们靠近。
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条交通线。
有人开始调查南街。
有人开始寻找那个经常出现在药品运输路线上的年轻人。
而沈砚的名字。
也第一次出现在了一份秘密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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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单上只有几个字:
“沈砚。”
“男性。”
“年龄约二十。”
“与地下交通线存在联系。”
最后还有一行:
“重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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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沈砚。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
他只是坐在窗边。
看着雨一点一点停下来。
然后拿起笔。
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下:
“第一次交通任务完成。”
他停了一会儿。
又写:
“我今天终于明白,所谓战争,不只是战场上的枪。”
最后。
他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抓了,希望我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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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日记。
吹灭油灯。
却不知道。
几个月后。
他会真正面对自己最恐惧的事情。
而那一次。
敌人夺走的。
将不只是他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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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他第一次从雨夜里走回来,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战争最可怕的样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不过是长夜的前半段。”